“我明白。”林琰颔首,“我自有分寸。只是需些时日奔走。妹妹在家,好生保养,别再饿着等我了。”
黛玉轻轻点头,将那支荷簪紧紧握在手中,凉意渗入掌心,让她心神稍定。
戌时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夜色更浓了。窗外,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更显得屋内一灯如豆。
暖意融融之中,又萦绕着对明日未卜之事的一缕淡淡牵念。是夜,林琰回到自己房中,并未就寝。他铺纸援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发与京城的孟星魁,吩咐甚简:首次递信已验,渠道无阻。可依“乙三”预备方略行事,目标贾赦,略施薄惩,务必隐秘,不露痕迹。
另一封则是给即将在金陵接应的岑远,告知行程,并令其预备接收京中传来的消息。
在动身前往金陵的前几日,林琰已透过孟星魁早年布下的暗线,查明当初同黛玉初入荣国府时,被安排走西角门、受了轻慢的原委。
原来贾母毕竟年高,吩咐下去后细处难免顾不全;大房的贾赦同林如海素不厚密,对此事也不上心,那日正忙于同新纳的姬妾取乐,只随口敷衍;贾政虽与林如海交好,却恰逢斋戒不在府中。
几般缘由凑在一处,致使府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仆暗自揣度,故意将兄妹二人引至西角门进入。
此事虽看似细琐,却令林琰深识贾府家风之弊,亦看透世情冷暖之实。这口气,他一直记着。
就在林琰离京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贾赦在外头吃花酒,醉醺醺地被小厮搀着回府。
行至离宁荣街不远的僻静巷口,忽从暗处窜出几条黑影,麻袋当头罩下,将贾赦及其心腹小厮王善保等人尽数套住。
贾赦正要呼喝,便被一记闷拳打在肚腹,疼得蜷缩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闷钝的拳脚,专拣肉厚处捶打,却避开了要害。
那几人手脚利落,一声不吭,只听得拳脚着肉的噗噗声与贾赦等人被堵在麻袋里的闷哼哀嚎。
混乱中,有人飞快地摸走了贾赦腰间沉甸甸的荷包与手上的玉扳指。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几人便迅疾没入夜色,巷中只余满地狼藉与呻吟。
待巡夜家仆闻声赶来,割开麻袋,只见贾赦鼻青脸肿,发冠歪斜,锦袍沾满尘土与污渍。
正捂着腮帮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杀的……混账东西……可知道爷是谁……”
可眼神惊惶四顾,声音虚张声势却带着颤。王善保等人更是滚在地上,呻吟不止。
众人慌忙将贾赦搀起,他嘴里兀自硬气:“查!给爷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哎哟……”
一动便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忽地想起什么,慌忙去摸腰间和手指,随即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的银子!扳指!”
那荷包里是他今日刚从外头收的一笔利钱,分量不轻。
他顿时又急又怕,额上冷汗涔涔,骂声渐低,只余下含混的喃喃:“亡命之徒……拿、拿了便好……”再不敢提“深究”二字。
回府后,贾赦惊怒交加,更恐贾母知晓他酗酒露财、遭抢失颜,遂对外称“急症”,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心腹查访毫无线索,他每忆起黑暗中无声的拳脚、腰间蓦然一轻的触感,便觉肋下隐痛,只在屋内摔打杯盏、低咒几句,声气却一日弱过一日。
次日,林琰便带着妥当人手,启程前往金陵。一路无话,二十余日便已抵达。
他并未径直去薛家,而是先透过王家的干系,大略摸清了案情关节,这才登门拜望。
就在同薛姨妈会面后不久,岑远便将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透过隐秘路子递到了林琰手中。
密报简洁:“乙三事毕,目标受惊卧病,查访无果,怒甚。”
林琰展笺看完,随手就灯焰上点了,看着它化为纸灰,嘴角微扬,掠过一丝清浅的冷笑。这笑意一闪即逝,他旋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薛姨妈强撑着病体在花厅接待林琰,手边一封信函已被无意识地揉捏了半晌,边角微蜷。
信是兄长王子腾从京中寄来的,字字急切,要她速了结薛蟠的人命官司,举家迁往京城。
她两夜未合眼,眼下乌青深重,见了林琰,未语泪先流。
“琰哥儿一路辛苦。”她声音沙哑,“你母亲去得早,见你这般出息,她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说罢又拭泪,“只恨我家那个孽障,惹下这等塌天大祸!”
林琰躬身施礼,月白衣袍纹丝不动:“姨母且宽心。侄儿从王叔父处听得薛家大哥之事,特来金陵,瞧瞧能否略尽绵薄。不知案情究竟如何?”
薛姨妈如握救命稻草,将冯渊“重伤三日而亡”的难处细细说了,末了长叹:“先前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总无了局。我儿怕是……怕过不了这关了。”
林琰沉吟片刻。花厅内静得可闻铜漏滴答,他目光微抬,瞥见屏风后一抹淡雅裙角悄然隐去——是薛宝钗在屏后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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