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站在西陵城北那处以旧磨坊和荒废菜园为特征的城郊制高点上,将最后一组情报流通过幽冥殿的加密通道确认归档后,他的感知系统中出现了一段以时间轴为尺度的空白区间。
距离那支自斩仙主先锋部队完成集结并向西陵城推进,按照他基于情报流中行军速度和沿途据点分布的推演,大约还有五到六个时辰。如果一切按照他预设的节奏进行,姬家车队应该已经在前往化凡山村的路上走了大半程,那些以幽冥殿暗桩为节点的外围警戒网络也已经以最大覆盖密度部署到位,而他自己在当前的体力和灵力储备状态在经过前期的快速调度后,依然保持着相当完整的运转水平。
大战在即,临时抱佛脚式的突击修炼已经没有意义。五六个时辰的时间窗口,用来打坐调息固然可以略微提升应对耐力,但以他当前对那支联军战力构成和战术风格的判断,那种提升在真正的仙主级对抗中几乎不会产生决定性差异。
无心在那道制高点上站了片刻,目光从西陵城方向收回来,落在东北方向那座位于城区边缘的、以灰瓦青砖构成的别院轮廓上。那道轮廓在冬季灰白天光中以近乎与周围建筑融为一体的姿态存在着,只有它的占地面积比普通民宅大出一倍有余,以及院落中那几棵以高出墙头的姿态伸展的枯老槐树,在以天际线为背景的视野中构成了一道与周边建筑形式略有差异的剪影。
那是苏家的别院。苏月璃在这座城池中的住处。
无心在那个方向上的目光以一道带着极其短暂停顿的方式完成了第一轮确认。他在冥界之行中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法则对冲,也在轮回间大殿中与十殿阎罗进行过以信息交换为核心的策略博弈,但他此刻面对的选择——是否要在战前踏进那道院墙——在他内心唤起的波动,与那些以法则和战斗为核心的决策完全不同。
从纯粹的战略角度来看,去探访苏月璃有明确的信息价值。她是上界长生苏家与下界苏家之间那道血脉连接的核心节点,她的态度和处境,将直接影响到那支下界联军在到达西陵城后对苏家方向的部署方式。如果她本人是被上界来人以半胁迫半引导的方式控制的,那么联军在苏家方向的力量投入就会以和为主要模式,无心就可以根据那种模式来调整自己对苏家方向的动作预案。如果她是主动引荐或者自愿配合上界来人的,那么那道信息本身就会使他对整个下界势力格局的判断产生一定程度的修正。
但无心同时也非常清楚,那个女人在血缘意义上是他本体的生母——那个在他以萧尘的身份度过了十五年以冷眼和排斥为底色的童年时光的女人。那道血缘关系所带来的复杂性,使她在当前这张棋局中成为一个既不能以纯战略对象的方式对待、也无法以纯情感纽带的方式联结的存在。
她若是被胁迫的,留她一条性命。无心以极低的声音在制高点上完成了那道自问自答式的陈述,她若是主动引荐的——
他的目光在说到后半句时微微沉了一下,那道沉落中带着一种他本人非常清楚将会极其复杂的一层质地。如果苏月璃是主动将那道血脉觉醒的消息扩散出去、主动配合上界来人对下界苏家与魔胎之间的关联进行标记的,那么他就需要面对一个极端棘手的选择:放任她继续作为那支下界联军的信息支点,意味着他和他所保护的整条战线都将面临一个持续泄露动向的后门;以某种方式终止她的信息传递功能,则意味着他将背上以弑母为名义的行动,即便那道名义在事实上存在着早已断绝关系的前提。
那样的话,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讲,都会背上弑母的罪名。无心以更低的声音完成了那道推理的延伸,即使本体日后率领魔族大军重返天元,治安和维稳也会成为巨大的问题。在做出决定之前,麾下都会想——面前的这位君王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可以弑杀,又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安心追随一位刻薄的君主?即便那位亲生母亲早已断绝了关系,归根到底还是拥有血脉之缘的亲人。
他在那道推理的末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以一道极其短暂的、如同在一瞬间完成了对某个长期悬挂于内心的问题再次确认的眨眼动作,将那层以复杂情感为底色的思考暂时收束到了专注力的边缘区域。
去看看。他说,不是为了刺探情报——只是为了确认她的立场,然后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的身形在那道决断完成后从制高点上以一道如纸片般轻巧的起落滑入了下方的枯草丛中,沿着城郊那些以土墙和矮林构成的自然遮蔽带,以不需要任何感知辅助就能保持的熟悉路径,向苏家别院的方向移动。
苏家别院的那道以青砖砌成的外墙,在无心走到它的西侧角落时,以与当年几乎完全一致的形态呈现在他的面前。墙体表面的灰泥层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中出现了以细密裂纹为特征的老化痕迹,几株以藤蔓类植物为主的攀附物在冬季以枯黄色的干茎贴附在墙面上,在冷风中以细微的沙沙声重复着它们与墙体之间的常态化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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