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中旬,上午;南边脚户前口东坡下旧柴窖;朱由检三十三岁。
孙小娥走在最前面。
东坡不长,冻土却硬。她每落一脚,都先踩在浅脚印旁边的枯草根上,再把身体挪过去。丁三跟在她身后,始终与她隔着两步。常顺落在最后,回头看着来路,防止有人从坡上下来。
坡口的温迟只能看见三个人的背影。
“孙小娥已经到窖门前。”温迟朝下喊道,“丁三在她身后,常顺还在坡腰。坡上没有人下来。”
朱由检听见了。
他平躺在旧拖板上,左手仍压着膝上的油麻布。半盆温水已经染成淡红,沈满仓的掌伤还没有重新包好,水边女人正用一小块冻硬旧布擦他的指根。
窄口外,纪五靠着板头坐着,右手垂在身侧。
“柴窖那边先停。”朱由检说道,“温迟只看坡上,不要下去。”
纪五看了他一眼。
“孙小娥会停。”
“她会停在能看见窖门的位置。若窖门里有人,三个人都不能挤到一处。”
纪五点头,转头朝坡下喊:“孙小娥,别靠窖门。丁三看左侧,常顺看坡后。”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到了东坡下。
孙小娥听见了。
她在距柴窖门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住,身体微微侧开,让出门前一块冻草地。旧柴窖半埋在坡腹里,窖门比成人肩膀略宽,门上盖着一层枯草和薄土。门外那几枚深脚印就在门槛前,脚尖朝向窖门,印底被霜冻住,没有被后来的人踩乱。
浅脚印从东坡上方斜着下来,在窖门左侧停了一下。
孙小娥蹲下去,没有伸手碰脚印,只看着脚印边缘。
鞋底缺口在左脚外侧。
浅印到了窖门边便断了。
没有回头印。
丁三站在孙小娥右后方,望着柴窖外侧的冻草。
“这里的草倒过。”
他指的是窖门右侧一小片枯草。草尖朝外,根部却有被压过的黑痕,像有人从窖门方向退出来时踩过。
常顺没有靠近窖门。
他站在窖后侧一丈多远的位置,手掌压着腰侧,目光从窖门移到坡后。
“后面没有人。”常顺说道,“但有拖过东西的痕迹。”
孙小娥没有回头。
“拖什么?”
“看不出。痕迹被霜盖了一半,往西侧塌土处断了。”
丁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像柴捆。”
“柴捆不会只留一条窄痕。”孙小娥说道,“先找守柴的人。”
她说着,仍没有进窖,而是沿着窖门外沿向左走。左边冻草较厚,地面没有脚印。走到窖门后侧时,她看见一片被土压平的草。
草下露出一只手。
手背冻得发青,五指蜷着,指尖还扣住一根细柴枝。
丁三吸了口冷气。
“人在土下面。”
孙小娥蹲下,先用手背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腕。
还有温度。
“守柴脚户?”
草下传出一声闷咳。
“别……别搬门。”
声音很弱,像喉咙里塞着土。
孙小娥抬头看向柴窖门。
“你在门后还是门外?”
“门……外。腿被压住了。”
丁三立即蹲下,准备扒开冻草。
孙小娥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用力。土压在胸口,挖快了会把上面的土带下来。”
丁三停住。
窖门右边的冻土向外鼓着,草根和土块已经连成一片。守柴脚户的手从土里露出来,身体其余部分都被压在窖门外侧的浅沟里。窖门下沿只剩一条窄缝,刚好被他的肩背顶住。
如果直接把压在上面的冻土扒开,土块一松,窖门也可能向外倒。
门一倒,下面的人会被再次压住。
“常顺,去看坡后。”孙小娥说道,“丁三,先清他手边和脸前的土,别碰肩背。动作慢一点。”
常顺没有犹豫,绕到窖后。
丁三用双手一点点抠开冻草。土硬得像薄瓦片,每抠下一块,手指便被土粒磨红。他不敢用脚踢,只能把碎土向旁边推开。
守柴脚户的脸慢慢露出来。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冻成黑痂。左腿被一根横倒的粗木压在窖门边,膝下看不出能不能动。
孙小娥看见他嘴唇发白,立即问:“胸口能不能喘?”
“能……就是窖门下头压着腿。”
“昨夜什么时候出事?”
守柴脚户闭了闭眼。
“天还黑着,有人到窖门外。”
丁三的手停了。
孙小娥看着他。
“几个人?”
“不知道。只听见一个人走到门边。鞋底有一块缺口,走一步,左脚会刮地。”
浅脚印的鞋边缺口对上了。
可守柴脚户没有说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进窖了吗?”孙小娥问。
“门没开透。他在外头……搬过柴。”
“搬了多少?”
“窖里原先两捆湿柴。后来只剩一捆半。”
丁三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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