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死寂的九宫白墟里,钟声余震缓缓消散。
青铜日晷上的黑纹匀速滑移,没有秒针滴答的细碎声响,却自带一种压在众人心头的倒计时压迫感。一刻钟的投票时限,从无面判官话音落下的瞬间,已然悄然流逝。
全场十七名活人,无人再敢肆意喧哗,先前此起彼伏的惊慌叫嚷尽数平息,只剩下众人急促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白墟里层层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九宫最北侧的那道雾影人影身上。
那是由墟中灰白雾气凝聚而成的身形,轮廓与人别无二致,端正坐在空置的第十八张席位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头,姿态规整得近乎刻板。唯独五官一片朦胧,像是被白雾永久遮掩,只能隐约看见嘴角那道僵硬、不变的诡异弧度。
它不动作、不发声、不眨眼,如同一尊没有生机的人偶,却真实占据了规则里的最后一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人压着颤抖的声音低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极致的恐惧,“鬼吗?这里真的不是人间?”
无人应答。
方才还试图用现实法律威慑诡异存在的念头,此刻彻底从所有人心中消散。凭空凝人、封禁身形、言出规则,眼前的一切早已超脱了世俗世界的所有常识与逻辑。
归墟禁地,这四个字不再是陌生的名词,而是实打实囚禁他们、执掌他们生死的牢笼。
陆骁坐在西侧席位,浑身肌肉始终紧绷,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只剩下纯粹的警惕。他常年身处绝境的本能远超常人,此刻没有纠结雾影的虚实,而是默默扫视全场每一个人,低声沉声道:“别盯着那团雾气看。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是什么,是判官说的——肉眼难辨虚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独有的沉稳力量,稍稍稳住了身边几人的心神。
陆骁不懂复杂的规则推演,不懂文字博弈,但他懂生死场最朴素的道理:绝境之中,最吓人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怪物,而是藏在同类里的隐患。
苏晚坐在九宫中位,指尖微微蜷缩,神色平静却目光锐利。
她的墟念【共情】早已悄然被动苏醒,无需刻意催动,无形的情绪感知如同细密的蛛网,瞬间铺满整片白墟。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频率、情绪波动、隐秘忐忑,都清晰映在她的感知里。
恐慌、侥幸、伪装、慌乱、故作镇定……十七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层层交织。
苏晚眸光微凝,无声开口,只有自己听得见:十七人里,有人的平静是装的。
有人在怕,有人在慌,还有人……在藏。
就在这时,清亮冷静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许辞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中央的无面判官石像上,逻辑清晰的声音精准戳破关键:“我整理一下现有规则,所有人听好,不要主观臆测,只信既定条文。”
她指尖轻点桌面,逐条梳理,条理分毫不乱:“第一,本场游戏为凡阶九曜试炼,九宫谎局,核心目标是找出妄言者。第二,场地铁则,真话铺路,妄言索命。第三,全场十八席位,一十八人对应对局,当下十七实人、一雾影。第四,第一轮投票,一刻钟后开启。”
接连四条规则,清晰罗列,让混乱的局势瞬间有了梳理的框架。
人群中有人连忙追问:“妄言者到底是什么?投票投什么?投那个雾影吗?”
“未知。”许辞回答得干脆冰冷,没有半分含糊,“规则未明示,就是最大的陷阱。”
法理出身的她,最清楚这类规则游戏的核心残酷性:明文写出的规则只是底线,真正致命的杀机,永远藏在未言明的空白地带。
直白的规则只会束缚普通人,而妄言者的特权、投票的代价、误投的惩罚,全部被刻意隐藏。
这一刻,所有人终于彻底认清现实:这里没有野蛮厮杀,却有着更残忍的博弈。杀人的不是鬼怪,不是武力,是谎言、侥幸与误判。
角落的叶星眠始终一言不发。
少年支着下巴,眉眼清淡,笑意浅浅落在眼底,看似散漫地看着慌乱的众人,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沈砚的背影,带着一丝探究与玩味。
全场唯独他,没有半分恐慌,仿佛早已适应这片轮回死寂的白墟,甚至对即将到来的生死投票毫无波澜。
沈砚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他坐在九宫乾位的席位上,姿态松弛,却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窥妄】的墟念在潜意识里缓缓流转,没有带来强大的力量,只带来极致的敏锐,让他能看穿所有刻意的伪装、细微的破绽与人为的陷阱。
他不急着发言,不急着站队,更不急着给出答案。
千年轮回的本能让他深知归墟游戏的第一铁律:最先开口的人,最容易成为最先死的人。
所有新入局的亡魂,都会带着人间的侥幸,以为可以靠煽动、抱团、赌运气活下去,可归墟的审判,从来专治各种侥幸。
短短数息的观察,沈砚心中已然梳理出三层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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