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站在货船船头，目光越过漆黑的海面，落在雾山岛模糊的轮廓上。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身后甲板上，一百多个能打的人已经列好了队，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和海风的呜咽声。
韩寒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货船上的妇女和孩子都安排好了，待在舱底，没让他们出来。他们让捎句话……说等老大带好消息回去。”
赵四海这才动了动，把烟头扔进海里。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有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有半路投靠的亡命徒，也有几个还很年轻的脸，海上的风浪已经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这些人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我们有多少条救生艇？”赵四海问。
“十二条”韩霜说，“一条能装十个人左右。”
赵四海点了点头：“分批上。秦猛，你带第一批先上，我第二批到。”
秦猛从人群中走出来，没有多话，点了一下头，转身带着三十多个人朝船尾走去。
身后一个年轻小伙跟上去，压低声音问：“猛哥，这岛要是打不下来咋办？”
秦猛脚步不停，声音沉闷：“那就死在岛上，总比死在海上让鱼啃了强。”
六条救生艇被缓缓放下水面。货船的舷梯上，渔帮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下来，跳进摇晃的小艇里。
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操起桨，朝着雾山岛北面的滩涂划去。
夜色浓得像墨，海面上没有一丝月光。
秦猛坐在第一条艇的船头，手里的砍刀搁在膝盖上，湿冷的海风抽在脸上。
划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海滩从模糊的阴影逐渐变得清晰。
秦猛抬起手，身后几条艇跟着他同时停下，漂浮在距离岸边大约四五十米的海面上。
岸边一片漆黑，寂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
灌木丛黑黢黢地连成一片，看不出任何动静。
秦猛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不能走中间那条路，从东侧绕。”
有人小声问：“猛哥，要是岸上真有人，咱这么摸过去不是送死吗？”
秦猛压着嗓子：“送死也得摸。回去，家里人更没活路。”
他正要下令继续前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花声。
秦猛猛然回头，只见第二艘货船停泊的方向，海面上隐约闪烁了几下火光，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如炒豆的枪声在海面上炸开。
秦猛的心猛地一沉：“老大那边出事了！”
救生艇上的人全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货船的方向。
那里，黑暗中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枪声越来越密集，隐约还夹杂着爆炸声和人的喊叫声。
有人慌了起来：“秦哥，是不是刘新的人摸过来了？”
秦猛脸色铁青，握着砍刀的手青筋暴起。
船上的兄弟们几乎全是渔帮的老底子，家里的人都在货船上躺着，这一个碰撞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半空中。
秦猛咬着牙，声音嘶哑：“回去！回去救老大他们！”
就在几条救生艇纷纷掉头的时候，岸边那片黑黢黢的灌木丛后面，吴磊缓缓放下了夜视仪，拿出对讲机：“阿山，赵四海的后路被不明人士抄了，他这批先头部队要不要拦截？”
林山的声音从报话机里传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拦下他们，一个都不能上岸。”
吴磊身边的守备队员小声问：“磊哥，要不要再调点人过来？”
吴磊摇头：“不用，这条线够了，盯紧就行。”
枪声从岛上的暗哨方向骤然响起。
赵四海碰了碰货船的船舷，又猛地收回手。
枪声从北面滩涂传来的时候，他正带着第二批人准备登艇。
韩寒从船舱方向狂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大，刘新的人从东南面靠上来了！足足十几条快艇，看起来有两百多人！”
赵四海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舷边，果然看到东南面的海面上有五道快速移动的灯光，正在朝他的货船逼来。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第二条货船的甲板上已经传来了枪声和叫喊声。
“他们正在上船！”韩霜几乎是在吼了，“船上有女人和孩子！”
赵四海站在原地，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
他望着那条火光闪烁的货船，眼里布满了血丝。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救生艇绳猛地一拽，嘶哑着声音吼道：“传我的话——所有能打的人，跟我上艇，去救人！”
“老大！”韩寒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回去救援也来不及了！刘新的人太多了，我们的弹药本就不够……”
赵四海一把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而狠戾：“那里有咱们的亲人！”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甲板上，渔帮的最后几十个人纷纷涌向救生艇，没有一个人退缩。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兄弟路过赵四海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老大，跟你走。”
艇刚划出不到十米，北面海滩方向的枪声忽然大作了。
秦猛那六艘艇并没有往货船方向靠近，而是突然改变了方向，划向了岸边，他们放弃了救援，拼死冲岸——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货船那边已经救不回来了，唯一能活的路只剩下眼前这片滩涂。
吴磊的埋伏线死死咬住了他们，子弹从黑黢黢的灌木丛中射出，将冲向沙滩的人一个个打倒。秦猛船上的六十多人，还没趟过齐膝的海水就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人卧倒在沙滩上，被火力压得动弹不得。
赵四海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但他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自己兄弟临死前那不像人声的嘶喊。
他猛地回头看向雾山岛的方向，又看向身后那两条已经被火光包围的货船。
前面是死路，后面也是死路。
他把心一横，从怀里摸出一颗手雷，大声吼道：“都跟我冲！冲上岛，我们才有一条活路！”
六条救生艇再次转向，载着渔帮最后的几十个人，朝着那片正在喷吐火舌的滩涂拼死冲去。
海面上的火光、枪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雾山岛的夜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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