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旧宅院门上方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上。她推门进去,亓煜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用一根细枝松那粒新芽根部的土,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身来看她。叶蓁没有停步,走到他旁边站定:“租约上的名字是陈渡。”
亓煜把手里的细枝放在石板上:“陈渡。”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没有在兵部的调令上见过。”叶蓁说:“他不是兵部的人。租约签了两年,日期是去年秋天。他在城南住了快一年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陈渡,这个名字浮出水面了。他坐在竹斋柜台后面看了他们两天,又站在巷口让他们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名字被写在一张旧租约上,落在他们面前。
叶蓁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用真名租下城南的院子,却坐在竹斋柜台后面替别人收文书,说明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也知道自己这条线走到头的时候,会有个名字被人记住。
当天下午,亓煜去了一趟齐王府。他回来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进门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廊下坐下来:“齐王说,陈渡这个名字他听过。恭王身边有一个替他在暗处走动的人,那人姓陈,但恭王府的正式名录上没有这个名字。”他顿了顿,“齐王还说了另一件事——恭王最近在府中频繁会见军中旧部,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齐王不确定这是否与陈渡有关。”
叶蓁坐在廊下,日光正从院子西面退下去,把海棠树的影子拉长:“陈渡如果是恭王的人,那竹斋那条线就是恭王在京城布的一个点。陈渡坐在柜台后面,替恭王收兵部那边递出来的文书。”
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把这条线重新画了一遍:刘郎中——余老板(竹斋)——陈渡——恭王。她在末尾的“恭王”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陈渡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人,恭王是那个最后收线的人。”她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陈渡已在城南落脚一年有余,说明恭王的布局不是临时起意。”
第二天清晨,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见她来了便侧身让进铺子。叶蓁在柜台边站定:“钱掌柜,陈渡这个名字,您以前听过吗?”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柜台上一本翻开的旧书合上,想了想才开口:“听过。这个人以前在京城考过功名,落第之后没回老家,留了下来。有人说他后来替人做事,但没有人说得清他替谁做事。”
叶蓁站在柜台边:“他考过功名,那他认得字。”钱掌柜说:“不仅认得字,字写得也好。以前有人见过他替人抄文书,字迹工整,跟印出来的一样。”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
回到旧宅之后她在廊下坐着,把“考过功名”“字迹工整”“替人做事”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陈渡坐在竹斋柜台后面翻一本薄册子的时候,他是在等余老板回来,也是在模仿余老板的习惯。因为他会看人。
叶蓁站起来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那粒新芽的叶子已经长到第四对真叶了,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叶尖:“如果陈渡是通过刘郎中接触军备调令的,那刘郎中就是陈渡在兵部里埋的那根线。陈渡不在兵部当差,但他通过刘郎中拿到了他想拿的东西。”
亓煜从正屋出来,站在她旁边:“那陈渡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叶蓁收回手站起来:“他拿这些东西,是为了让恭王提前知道兵部的调令走向,在朝会上提前布置,也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篡改调令日期。”
当天傍晚,二狗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递了一只信封进来:“兵部那个姓孙的文书托我带给您的,说里面是刘郎中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抄本。”亓煜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把信纸递给叶蓁。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最近几行停了一下——刘郎中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比前几个月更频繁。叶蓁把信纸折好还给亓煜:“陈渡在收网。”
亓煜站在院子里,落日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在收竹斋这条线,但他没有收完。余老板还在,刘郎中还在,陈渡只是自己先退了,让余老板和刘郎中继续运行,这样就算有人查到竹斋,也只能查到余老板和刘郎中,很难查到陈渡头上。”
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日光正从树梢上方斜照过来落在她肩上:“那就让刘郎中以为竹斋这条线还没断,让他继续去竹斋。”亓煜说:“那就告诉他,竹斋还在开,余老板还在。”叶蓁说:“余老板今天不在,但明天会有人告诉他,余老板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她出门的时候跟平时一样,走到竹斋附近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一瞬,往半掩的门板里扫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藏蓝袍子,是余老板,正在低头翻一本旧书。她走过去了,没有停步,但把“余老板回来了”这个信息收在脑子里。
回到旧宅之后她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上方照过来:“余老板回来了。他坐在柜台后面,跟之前一样。他回来之后竹斋继续开,刘郎中去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柜台后面接东西。”
亓煜从正屋出来站在她旁边:“陈渡把余老板放回来了。”叶蓁说:“他放余老板回来,是为了让竹斋看起来还是一条活线。只要刘郎中继续去竹斋送东西,就没人会去追陈渡。”
她顿了一下:“但陈渡已经不在那条线上了。他在城南那间院子里坐着,看着竹斋的方向。只要刘郎中还在走动,陈渡就知道有人在替他收东西。”亓煜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海棠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翻动着,两人在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叶蓁先开口:“那就让刘郎中继续走。陈渡坐在城南看竹斋,我们就坐在旧宅看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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