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气浑浊的祭坛在眼前铺开,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孩并肩坐在高台中央。
四周道士围成一圈,手持桃木剑踏罡诵咒,袅袅香火,称得这一切阴森诡异。
书砚自记事以来就与姐姐被养在荒僻的小院里,从没见过那么多人。懵懵懂懂地被人捏开下颌,强行灌入一碗浑浊泛黄的符水。
因为夜里贪凉睡在风口,本就肠胃不适。符水的味道又苦涩腥臭,刚喝下去腹中就翻江倒海的,书砚控制不住,将符水尽数吐落在祭坛青石上。
这一吐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为首道士浑浊的眼睛看过来,桃木剑直指自己眉心:“这就是祸乱你们宗族的妖孽,双生子生来不祥,你们贪心强行留下一对早已有违天道。今日必须除去一个,方能保宗族百年昌盛,男丁官禄绵长。”
人群后方,她的生母哭着跪在地上,死死拽住那个男人的衣角:“夫君,这是我们的孩子,您万万不可听信这个妖道胡说八道,害了孩子性命。”
男人看着爱妻跪在地上,赶紧弯腰搀扶,语气犹豫:“夫人你先起来,我们问问道长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早前夫人生下双胎,宗族就说了不能留。可与妻子青梅竹马,成婚多年感情甚笃,一对刚出生的婴儿到底无辜。据理力争之下,才得以将两个孩子养在偏僻小院,只是不能随便出门见人。
妖道阴毒的目光扫过来,字字诛心:“只有邪祟才会不耐正法圣水,此女一沾符箓即刻呕吐,可见妖性最深。留她一日就是满门倾覆之祸。夫人如今百般阻拦,已经被她迷惑了心智,这只是妖孽作祟的开端。”
一向标榜爱妻的男人一听,赶紧挥开妻子的手,生怕自身也被妖气侵染,连累了前程性命。
年幼的书砚总算听懂了妖道的话,哭着解释自己只是贪凉伤了肠胃,她不是妖孽也没有害人,但在场没一个人愿意听。
男人一声令下,家丁就立刻上前,用粗绳死死捆牢她的手脚,用布团隔绝了她的所有哀求。
书砚视线被人群阻隔,只能看着姐姐站在远处被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看着一向端庄温婉,矜贵从容的母亲为了制止自己被带走,打砸祭坛最后也被粗暴的捆住手脚,被当作牲口一样被人压制在地上,狼狈不堪。
那双美丽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满是绝望。阿娘,你偷偷地来小院给我和阿姐讲故事的时候,不是说了父亲很爱您吗?那为何一个深爱您的人会这般对待你。
书砚不懂,明明自己日日缩在小院里,从未害人,为何要被冠上妖孽罪名。
视线越过神情冷漠的族人,落在男人身旁那张跟他如出一辙,但明显年轻稚嫩很多的脸。
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是她这个嫡兄贪欢好色,荒废学业,秋闱屡试不第。
他不愿承认自己懒惰无能,才随便胡扯了个理由,说家中有邪祟缠身、妖孽挡韵。
可是自己从没见过嫡兄读书写文章,隔着小院的门看见他时,永远都是在与姬妾嬉闹。
书砚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抬至江边丢入寒水中。冰冷的江水疯狂涌入口鼻之中,窒息的绝望裹住四肢百骸,随着江水的浮沉书砚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模糊。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破开江水,将濒死的她重新捞回人间。
“唔......”
书砚猛地惊醒,心口剧烈起伏,方才沉江的窒息感仿佛还缠绕在身上。
神色昏沉之间,竟忘了自查榻上的痕迹。只觉得浑身冷汗难受得紧,疲倦地叫人备水准备沐浴。
不多时,陈露端着一副温养脾胃的热汤,轻声在外间通传,得到应允后才推门入内。
“最近好像都是你来送汤?”见来人是陈露,书砚多问了一嘴。
“回大人,奴婢就是因为煲得一手好汤才被招进府内,所以管事就让奴婢负责大人每日的汤食。”陈露柔声回道。
书砚点点头,示意陈露将汤放下,就起身移步内室沐浴。
陈露将热汤搁在案头,不动声色地打量整间屋子,视线扫过内侧床褥时顿住。
血迹?她悄悄看了一眼书砚的背影,行走时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可身姿如常,不像受伤的样子。
陈露见四下没人,悄悄靠近床榻矮下身子仔细确认,确实是才染上的血迹。
为了避免露了破绽,陈露不再过多停留,悄悄地退出院子。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脸上温和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她坐在烛火下反复回想着方才瞥见的痕迹,再联想到近日的细碎疑点,一个猜想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膨胀。
陈露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吞噬了她的理智。
人人敬畏的镇抚司副使,竟是女子之身。一个女人竟敢披着一层男人的皮囊欺瞒朝野,来到冀州搅弄风云。
陈露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旧荷包,轻轻的贴在脸颊上:“显恭,我的夫,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将这个欺世盗名的贱人送入地狱,偿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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