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又整理了一番思绪。
他给家里人下了点蒙汗药,各个睡得不省人事,应该无人晓得他大半夜才回来。
辛六住的那条胡同僻静极了,应当也不会有人发现另有人出入。
等白日事发了,衙门一查,晓得徐晟之昨日来过赵家,但邻里都看到他们离开,他再把查案的往赌坊引,衙门去那里一问,就知道徐晟之打听了辛六。
如此一来,徐晟之找辛六追问扶架坍塌的事却惹恼了对方,动手动到全死了,也不稀奇吧?
赵通又翻了个身。
说来他也算看着徐晟之长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动这人。
可谁让徐晟之蠢呢?
人活一世,有时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就像童唯。
赵通自认和童唯关系还算不错。
童唯那人,画风狂野如万马脱缰,做人做事却又很老实,你若没有见过他提笔,一定想象不到这么一个老好人面相的家伙会画出那么狂乱飞舞的画作来。
八年前,景岩寺要画地狱变,赵通地位不够,就和童唯商议了。
由童唯主持,他赵通画粉本。
童唯高兴地答应了,两年工夫成画,相处也算愉快,期间童唯几次夸赞他,说他画得很有喻倡的韵味,将来一定能得更多机会。
赵通哄童唯也学一学。
童唯应了,研究了差不多半年就放弃了,说“和自家东西差异太大,实在学不来。”
赵通自然不强求。
风平浪静到了两年前,也就是奉德十七年的开春。
赵通画了一幅《五百强盗成佛图》,他自认为画得不差,但童唯不那么想。
“缺少灵性,十分呆板。”
“你学喻大家学了那么多年,我认为你钻了牛角尖了。”
“那幅地狱变分明画得很好,怎么反而退步了呢?”
赵通听童唯点评,本就不爽快,再过几日,童唯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我仔细去看了地狱变,不一样,有些东西它就是不一样!武英殿失窃时,喻大家丢过为地狱变准备的局部练手图,是不是你拿走的?你偷拿了多少东西?皇太后墓道的粉本呢?你经手没有?你知不知道那粉本丢了,多少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赵通你不能这样,你自首吧!”
赵通当然不会自首,他选择了灭口。
童唯那阵子正好染了风寒,于是“一病不起”,无声无息。
赵通放心了,也让马封把五百强盗图放进了武英殿的库房里。
童唯批他画得呆板,他偏偏要得个好评价。
童唯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火眼金睛,有什么用?越有一双好眼睛就越该死!
徐晟之和童唯有些差异,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孩子,灵机一动,又长了不该长的心,留着他只会夜长梦多。
一会儿去御用监找王贵,一会儿就来找他赵通,不把苗头摁死,徐晟之什么事都能掺一脚。
偏他又和杭府来的程家女不一样。
程家女问东问西还讲究个章法,徐晟之这种炮仗炸哪儿了都不知道!
赵通越想越觉得徐晟之可恶。
要不是因为徐晟之,他又怎么会亲手动刀子呢。
他真的不喜欢杀人。
他一直只是在自保而已。
武英殿失窃,据赵通观察就是几个内侍监守自盗,于是他也顺手牵羊了喻倡的值房,摸了点东西而已!
那最要紧的粉本根本不是他偷的,殿内其他失窃的财物也跟他无关。
而且,他伸手时哪知道后头会有那么大的案子?
要不然,他才不干呢。
童唯要是不看出来,又何须他去灭口?
程家女不问东问西,他又怎么会利用辛六?
徐晟之不搅和进来,他怎么能把事情办得那么麻烦?!
赵通摸了摸心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突然间,外头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吓得赵通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再仔细一听,原是下雨了。
他匆匆过去关窗,见雨势越来越大,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下雨好啊!
下雨会模糊许多痕迹,哪怕他有什么不谨慎的,造假造得不够好的地方,也会被雨水冲刷去。
老天爷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后半夜,赵通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他没在家里用早饭,出去转了一圈,待听说顺天府急匆匆去桂树胡同办案了,不由竖起了耳朵。
“听说死了不止一个。”
“我看是不好查,下了那么大的雨。”
“不止雨水,我还听说那头是打架打得乱七八糟,蜡烛都掉地了,结果全打死了,蜡烛滚边上把房子烧着了,又被雨水那么一浇,直冒烟!这不是有人看到浓烟寻过去,就这么发现了。”
赵通听得心花怒放。
火情加上雨水,他果然得了老天庇佑!
而在辛六的小院子里,顺天府尹满脑子都是“老天爷我老秦造了什么孽啊!”
秦大人不认得辛六,但他认识徐晟之和阿善身上恩荣伯府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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