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唯有大巴车那台破旧的柴油发动机,还在脚底下的底盘里发出单调且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聚光灯一样死死钉在瘫坐在过道上的胖子身上。
那是一道道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恐惧的目光。
胖子脸上的肥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层厚厚的脂肪下面,透出一种被人扒光了衣服、按在聚光灯下当街示众般的难堪与慌乱。
他原本用来甩锅的“诡异索命”说辞,在陆窈那番毫无感情的机械结构拆解面前,变得犹如一张一戳就破的劣质窗户纸。
“你放屁!你在这个鬼地方装什么大侦探!”
胖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这辆车破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吗?到处都在漏风,到处都在响!”
他指着那根沾满黑色污垢的液压杆,眼珠子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
“一颗破螺丝松了有什么稀奇的!这车少说开了十几年,底盘烂得跟筛子一样,螺丝自己颠松了、滑丝了,关老子什么事!”
胖子转过头,试图向周围那些缩在铺位里的新手玩家寻求认同。
“你们别听这个疯女人胡说八道!她就是想随便找个替死鬼!刚才那只黑手把人拽出窗外你们没看见吗?这里就是有鬼!”
几个新手玩家面面相觑,眼神中确实闪过一丝动摇。
毕竟在规则怪谈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车辆老化引发的机械故障,似乎也并不是完全说不通。
陆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质疑后的急躁。
那是一种如同在看下水道里的老鼠拼命啃咬捕鼠夹般的,毫无温度的冷漠。
“螺丝确实会因为长期颠簸而松动。”
陆窈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胖子的伪装。
“但自然滑丝的螺纹内部,应该布满干涸的铁锈和长年累月积攒的灰尘。”
她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张擦过手的纸巾,将上面那一抹乌黑发亮的污迹展示在众人眼前。
“这根液压杆底座上的机油,不仅没有干涸凝固,甚至还在散发着新鲜的刺鼻气味。”
陆窈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穿了胖子的狡辩。
“这说明,螺纹内部的润滑油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因为螺丝被强行向外快速旋退,才被挤压到了表面。
而且,螺母的六角边缘有非常明显的新鲜金属划痕。”
“这不是自然老化,这是有人用随身携带的硬币或者钥匙,人为地、用力地将它拧松了三圈。”
胖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正揣着一把用来开罐头的劣质多功能小刀。
“就算……就算螺丝是松的,那又怎么样!”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死鸭子嘴硬地做着最后的反扑。
他的逻辑开始变得混乱,只想着怎么推翻这套谋杀理论。
“你刚才也说了,上铺到车顶连一米的高度都没有!空间那么小!”
他指着悬在半空中的尸体,大声吼道。
“如果那块床板真的因为螺丝松了掉下来,几百斤砸下去,最多也就是把他的肋骨压断,或者把他压扁在床上!”
“他怎么可能正好被卡住脖子,还勒出那么深的一道印子?这根本就不合常理!只有鬼才能勒得这么准!”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玩家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陆窈。
胖子的反驳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床板塌陷通常是面压迫,怎么会形成一条类似绳索般的精准勒痕?
陆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跟这种缺乏基础科学常识的人解释力学原理,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费劲。
“如果床板是瞬间失去支撑,垂直砸落,确实只会造成大面积的胸腹部挤压伤。”
陆窈双手重新插回风衣的口袋里,姿态放松,仿佛不是在命案现场,而是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做一场枯燥的学术报告。
“但你拧松螺丝的幅度,显然经过了非常谨慎的计算。”
“液压杆并没有瞬间断裂失效。里面的气压阀处于一种极其缓慢的‘微漏’状态。这意味着,床板并没有塌下来,而是在一点点地往下沉降。”
陆窈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狭窄的上铺空间。
“这里的空间太逼仄了,成年人躺在里面,根本无法平展四肢。为了舒服一点,人一旦进入深度睡眠,身体就会本能地像虾米一样侧向蜷缩起来。”
“而在这种侧卧蜷缩的姿态下,他的下巴会自然微抬,将整个颈部最脆弱的气管和颈动脉,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最上方。”
胖子浑身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就解释了角度的问题。接下来,是动力的来源。”
陆窈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厢顶部那一排冰冷的金属横梁,最终停留在死者颈部正上方的一根铝合金装饰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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