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常乐坊的第一缕炊烟从杏娘食肆的烟囱里冒出来。
杏娘把袖子卷到肘弯,面粉袋口扎得紧紧的搁在案板上。
昨儿送来的那筐菜就搁在灶台边——水灵灵的小白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根上带着泥,一看就是今早才拔的。
周老伯说话算话。三天前定的约,天不亮就把菜送到了坊门口。
杏娘抓起一把小白菜,掂了掂。叶子脆生生的,一掐就断。好菜。
她弯腰从筐底翻了翻——韭菜、嫩葱、还有一把野荠菜,绿汪汪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周老伯是个实在人,给的量比说好的多了两成,也没多收钱。
“周老伯这人,能处。”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菜搁到水盆里泡着。
回头看了眼铺面——四五张桌子,条凳擦得发亮,案板上的面团已经醒好了。
就等她揉开下锅。
日子走到这一步,杏娘心里有数了。
从被赶出府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的事。
头一个月的账她记在心里:净赚二两七钱。
第二个月涨到了四两一钱。
上个月——她昨儿晚上算过——六两五钱,还不算给周老伯付的定钱。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她随手塞了回去。
一个小食肆,靠馄饨和面食做到这个数,放到前世她那些连锁店的财报里不够看,但在长安西市这条半旧不新的街巷里,已经够让隔壁赵三娘天天念叨“杏娘你发了吧“。
面揉到第三遍,杏娘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批菜,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老伯说村里还有好几户种菜的,各家的地头不同,出的东西也不一样。
有的萝卜脆,有的白菜甜,有的人家会种些稀罕玩意儿——比如那种紫皮的小萝卜,生吃都甜。
要是能把那些农户一家家都走动起来,让他们定期往坊里送菜……
她甩了甩手上的面粉,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
路子野一点想——食肆往后不光是卖馄饨卖面。
可以做时令小菜、腌菜、酱菜。
春天有春盘的菜码,夏天有凉拌的鲜蔬。
只要源头抓在手里,菜单就能翻出花来。
前世的菜单企划本能在她脑子里刷刷翻页。
“杏娘!”
外头一个声音把她拽回来。赵三娘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杏娘起了没?今儿有没有新东西吃?我家那口子念叨你上回的拌萝卜念叨好几天了!”
杏娘擦了擦手上的面,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三娘,拌萝卜得等午市。早上只有馄饨和素面,你让你家那口子中午来。”
赵三娘挎着个篮子站在布庄门口,闻言不满地撇嘴:“你就不兴早上也卖?”
“早上做不过来。”
“你就是懒。”
“我就是懒。”杏娘笑着缩回铺子里。
外头传来赵三娘一声哼,接着是布庄门板卸下来的响动。
常乐坊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常乐坊的街面上人流多起来。
午市的活儿,三个人已经练出了默契。
杏娘在后厨灶前守着,锅里水沸着,馄饨一拨拨下去,白花花的在滚水里翻个身就浮起来。
她拿笊篱一捞,往碗里一扣,浇上骨头汤,撒一把葱花,不到喘口气的功夫就能出三四碗。
“圆儿——三号桌两碗馄饨!”
“来了——”
小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脆生生的。
她端着托盘从后厨门口闪出去,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
最初来的时候,这孩子端碗手都抖,一碗汤能洒半碗在托盘上。
如今一个人看四张桌子,报菜名、收碗、擦桌,利利索索。
街坊们都爱逗她——“小圆,你杏娘姐姐给你开多少工钱?”
“她就抿嘴笑,不接话。”
阿菱在后厨另一头守着面锅,负责素面和拌菜。
她比小圆寡言,但手上有准头。
面煮到几分软硬、酱调得咸淡,心里有数。
杏娘教了两遍就能自己拿主意,不像小圆那样什么都先问一句。
“阿菱,三号加一碗素面。”
“好。”
一个字,利索。
杏娘有时候看着这两个丫头,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往后真做大了,这俩人就是她的班底。
外头的说话声一阵一阵涌进来。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熟客,是隔壁巷子木作行的工匠,每回午市都来,雷打不动一人一碗馄饨外加一份拌萝卜。
“杏娘,你这馄饨皮越来越薄了啊!”
“厚了怕你说我偷工减料。”杏娘从灶台后头应了一声。
客人哈哈笑起来。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搓了一上午的木料,这会儿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另一桌坐了个生面孔——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看着像是赶路的,闷头吃完一碗面,又要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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