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开没有看他，低头看了那块留影石片刻，然后把灵力注了进去。
石面在他灵力触及的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光芒，光芒在石面上方凝成一个画面。
御兽宗的后山，那个他当年采药时走过的岩洞入口，日光正从树梢上方斜斜地照下来，他背着竹篓走进去的背影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画面在洞口的石壁前停住了，然后视角开始移动，像是在跟随着某个人的脚步穿过走廊，最终停在了一间他从未进去过的库房前面。
那扇门被推开了，一只穿着深紫色锦袍袖口的手探了进去，在库房内侧的格架上摸索了一下，抽走了样东西，然后门重新合上了。
那只手收回来的角度和袖口的纹路清清楚楚的，深紫色的锦缎料子在画面中停留了足够长的一瞬，长到任何人都能认出那件衣袍和坐在御兽宗正堂中央的那个人身上穿着的是同一件。
谢云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个画面，那只深紫色袖口的手从格架上抽走样东西的动作，然后画面在那个点上静止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从手中的留影石移到面前的宗主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
宗主的脸色在谢云开抬头看向他的那一瞬间白了。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上的禁制依然封着他所有想要出口的声音。
他扶着椅子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一下，又重新跌坐回去，手指攥着扶手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江欲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谢云开手中的留影石，又看了一眼宗主那张已经完全失色的脸。
下一秒她的掌心朝上，一道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扩散开来的光晕，那道光晕像是一只无形的喇叭口一样，她的声音通过那层灵力扩散出去，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整个御兽宗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御兽宗弟子，到正堂来。“
她的声音在大半个时辰之后那些弟子们便陆陆续续地涌进了正堂。
有的还穿着训练服，袖口卷着，手里攥着半截没系好的缰绳，揉着自己还酸着的肩膀，目光带着一种“又要干什么“的警惕和不耐。
他们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握着一块已经亮起画面的留影石的谢云开。
他的衣袍上还带着灰痕，额角的青紫没有消，手指在微微发颤，可他站在那里手没有垂下。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谢云开？他怎么还在？“
“他手里拿的什么？“
“他怎么又回来了……宗主不是说了他不能进御兽宗的地界吗？“
“身上还带着伤，刚才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那几个方才在门口嘲讽过他的外门弟子站在前排，抱着胳膊嘴角弯着那副惯常的弧度。
“哟，还在呢？拿了块破石头站在这儿，是要给谁看——“
他的声音在目光落在那块留影石上方的画面时断掉了。
画面里那只深紫色的袖口正在格架上摸索，袖口边缘的银丝绣纹清清楚楚的。
和此刻坐在正堂椅子上那位宗主外袍边缘的绣纹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走针方式。
那只手停住的时候画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一样定格在那里，然后它重新播放了一遍。
人群安静了，那个方才还在抱着胳膊冷笑的外门弟子放下了手臂，嘴巴微微张着。
他旁边的人也沉默了，他看着那只手的动作，又看了看正堂中央坐着的那个人。
没有人说话，整个正堂里只剩下留影石上画面循环播放时发出的声音和和宗主喉咙里压制不住的气音。
可禁制依然牢牢地封着他的喉咙，把他所有想要解释的话全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江欲站在正堂中央，等留影石的画面又转了一圈，然后她开口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留影石上拉到了她身上：“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那些弟子们的目光从宗主身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宗主身上，依然没有人开口。
宗主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一样，肩膀塌了下来，手指从扶手上松开，垂落在身侧，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把灵根本源取出来，还给他。“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几乎散在了堂内落针可闻的空气中。
可那两个站得离后堂最近的内门弟子已经听到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后堂。
谢云开站在正堂中央，握着留影石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可他的肩膀正一点一点地松动下来，像是有什么压了很久的重量正在从他的脊背上缓慢地滑落。
他听到堂内开始有人说话。
“……当年……我们是不是……骂错人了？“
“他那天好像确实去了后山……我好像在岩洞那边看到过他……“
那些声音像碎石子一样散落在正堂的各个角落，像是想要把自己当年也说过的那几句话从记忆里抠掉。
谢云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片青石板上，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正在道歉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弟子从后堂出来了。
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暗沉，边角包着一层已经发暗的银边，表面没有雕花也没有灵文，看起来普通极了。
江欲接过来，打开匣盖低头看了一眼。匣内躺着一团正在缓慢流转的暗金色光芒。
她能感觉到那团光芒正在微微温热着匣壁，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人从身体里取出来之后放进了盒子里。
她合上匣盖，没有急着把它还给谢云开。而是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宗主身上。
“既然你替他留了这么多年的灵根，我总得在你身上讨一点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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