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野低头，看着地图，指着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那个位置，沉声开口。
“建在山脚，等于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山上的野兽从任何一个方向冲下来，你们都反应不过来。”
他拿起叶棠手里的炭笔，在半山腰一个凸出的山岩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
“应该建在这里。和村口的了望哨形成犄角之势，一左一右，能覆盖整个村前开阔地。”
“再在村子外围挖一圈壕沟，深五尺，宽一丈，外面再插满削尖的鹿角木。别说野兽，就是戎族的骑兵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个立体的防御工事清晰的展现在叶棠面前。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帮助。
叶棠眼睛越来越亮，她抓过炭笔，飞快的在图纸上修改、标注，嘴里还不停的问着各种细节。
“壕沟离围墙多远合适？”
“鹿角木怎么布置才能最大限度的迟滞敌人？”
“如果野兽从后山绕过来怎么办？”
车厢里，灯火摇曳。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就着一张简陋的草图，讨论着箭塔、壕沟、陷阱、暗哨……仿佛又回到了在西环山脉里，并肩对抗追兵和猛虎的日夜。
不知过了多久，当图纸上的防御体系终于完善，两人同时停下了笔。
他们抬头，视线在空中相遇。
相视一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子里就没了睡意。
没人招呼，也没人商量，柳叶村活下来的人都自发的走出了窝棚，站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
十几匹神骏的黑马安静的打着响鼻，马上的骑士们穿着玄色铁甲，像一排沉默的铁雕，与周围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村民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铁柱走到陆承野跟前，这个一辈子都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的汉子，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连拍了三下。
“保重。”
叶振远和黑娃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他们不像李铁柱那么沉的住气，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他们连夜熏烤出来的虎肉干和炒熟的麦豆。
“陆兄弟，拿着，路上吃。”
“到了北境，给老子多杀几个戎族的龟孙子！”
“以后打了大胜仗，可得托人捎个信回来，让咱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陆承野接过那几个沉甸甸的包裹，眼眶有些发热。
他一个个捶过去，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郑重点头。
陆承野与众人一一告别，最后，他拨开人群，走到了叶棠面前。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的看着他。
她越是这样，陆承野心里那股盘旋了许久的执念就越是翻腾不休。
他必须问个清楚。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他们这边，只留下晨曦微光和林间的风声。
“你不想跟我走，是不是真的因为……谢怀瑜和那个婚约？”
他还是没能放下。
他想知道，自己是输给了那个病歪歪的书生，还是输给了别的什么。
叶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挣扎和不甘，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部分是。”
他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的塌陷了一瞬。
果然是这样。
原来，他所以为的生死相托，并肩作战，在她心里，终究抵不过那一纸来自长辈的婚约，抵不过那个看似无害，实则工于心计的书生。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坚持有些可笑。
不远处，谢怀瑜站在一棵树下，看似在欣赏晨景，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这边。
当他看到陆承野脸上那瞬间的灰败时，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赢了。
就在陆承野准备彻底掐灭心中所有念想，转身离去的时候，叶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更多的是因为，”
“你的路在北境，你要守的是万里江山，护的是天下百姓。而我的路，在这里。”
“我要守护的，仅仅是我的家人。”
“你守江山，我建家园。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陆承野后退一步，对着叶棠，深深的看了最后一眼。
他再没有多说一个字，猛的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对着柳叶村的众人用力一抱拳。
“驾！”
一声清喝，他策马扬鞭，头也不回的跟着那队黑甲骑兵，朝着晨曦尽头的方向，奔腾而去。
马蹄声滚滚，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带走了一段颠沛流离的过往。
叶棠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人一骑，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拨开。
陆承野的离开，像是在烧的正旺的篝火上泼了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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