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觉得自己还是因气候不适，水土不服，营养不良。
但面上只点头应了。
郎中收回手，一边整理药囊，一边缓缓说道：“此地气候极燥，再加上一路饥劳忧思，某开两方药剂，一付内服润肺养气，消解燥火；另外再配一剂安神的药，入夜煎服。”
“还有一小包药末，倘若喉间燥咳发作，可取少许含咽，暂缓刺痒。”
又叮嘱：“服药之外，更要多饮温水，不可再受夜风侵体。”
“好。”元嘉微微坐直身子，趁这个间隙，随口闲谈般问，“大夫常年在这王城内外走动？听驿主说您专治风沙劳损，应当诊过不少来自戈壁的病人。”
郎中在写药方，闻言随口回：“正是。”
“莫说是王城坊市，周遭河畔村落、各个守捉，但凡有人受风沙伤病，时常会唤某前去。”
元嘉抱了点希望：“瞧大夫也是中原人，近两个月，您有诊过其他来自中原的妇人吗？”
郎中皱起眉头回想：“妇人？受风沙伤病的？”
元嘉希冀的点点头。
但郎中却摇头：“倒有几个，但若是说因穿过戈壁才伤到的，那是没有。”
“经碛路远道而来，男子都艰难，何况妇人呢？像娘子这样的倒是少数。”
元嘉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但是也没有太失望。
要是这么快就能得到阿娘消息，她反而不敢相信。
郎中已把药方写好，递过去：“这是药方，娘子收好。”
元嘉扫了一眼，也看不懂，只是把银钱结了。
好在药材郎中都带了，不必自己去配。
郎中起身：“方才说的，药只是辅助，万不可再多忧思费神，也不可减食废膳，要不然再是良药，也难以起效，娘子请记着。”
元嘉一一应了：“我已知晓，多谢大夫。”
“若无其他病者，老朽便离开了。”
“大夫慢走，我就不多送了。”
郎中也客气说：“娘子留步，不用送。”
“……”
郎中一走，门一关，元嘉倒头就睡。
现在已是九月底，白日不算灼热，但温度也不低。
到了夜晚，却只剩下和初春秋末一样的凉意。
窗牖还关着，元嘉仍是越睡越冷，于是爬起来翻出一件毡袍，又接着睡。
就这么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啊嚏——”
元嘉都要习惯鼻尖发痒的感觉，迷迷糊糊揉了揉鼻子，又翻身接着小憩一会儿才半梦半醒睁开眼。
日头底下，温度慢慢攀升。
她起身，朦朦胧胧以为还是在沙碛路上，看到天这么亮才反应过来。
对，他们已经到于阗城内了。
要不然还在连夜赶路呢。
路上实在睡不好，白天刺眼不说，沙地又硬，气候又干又热。
如今驿馆有一张榻，四面不漏风，她直接睡死过去。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为了在蓝田山上睡好一些，还从公主府搬床。还搬了七宝帐和被衾隐囊等等等。
现在元嘉觉得，只要有个吹不着风，有被子盖的地方，就已是上上乘了。
“啊嚏——”
元嘉又揉了揉鼻子。
但不是冷的，是干的。
她把盖着的毡袍扒拉到一边，从行囊里翻出素淡交领绢襦，外罩夹衫，将长发随意用头巾一裹，便推开门出去。
云泊檐守着药罐与炊釜，时不时俯身拨一拨炭火。
听到动静回头：“贵主，您醒了。”
“臣这正煎着药，按昨日郎中的交代，文火再有一刻钟便好。”
元嘉点点头：“我去掌事房打听些消息，若没有线索，一会儿换衣服去街上。”
“是。”
掌事房。
胡杨木窗框透进薄光，土坯台上摊放着一卷卷麻纸账簿。
驿主手上捏着炭笔，低头核对投宿客人的过所记录。屋角堆着几卷捆好的帛纸，一旁陶罐里盛着碎银与铜钱。
一名妇人从外进来，将一卷织帛放在土坯案面之上。
用生硬的汉话加比划说：“某不住店，家中积攒的织帛，零碎用度不便，想换些铜钱。”
她头上裹着一块赭红色的厚布头巾，面衣把大半面庞遮住，只露出眉眼与下颌。
身上穿土褐粗布短襦，下身着及踝布裙，脚上是简单的皮麻鞋。
驿主放下炭笔，伸手掀开帛角，查验织物的织法与成色：“银帛互易，要扣少许损耗，这是坊市的定例。”
妇人眉头微微收拢：“要扣多少？”
驿主说：“按时价折算，扣两成损耗。”
“这也太多了，不成不成。”妇人不满意，伸出一个手指，“一成行吗？”
驿主为难：“某也是替往来商客周转，并非私自克扣。”
“那我这些，能换多少？”
元嘉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土案上的布匹，是一匹素练，没有花纹。很像中原商人用来当钱财的。
妇人闻声回头与她对视，浅浅的琥珀色眼瞳，虽说着汉话，确实是本地人的样貌。
驿主算了算：“这是中原大练，一匹折价前能兑钱四百到五百之间，这样，折价后，我给你四百三十文。”
妇人连连摇头：“太少了。”
“这不少了，就算给你按五百文算，折二成，也才四百文。”
妇人又说：“玉河驿还出四百五十文呢。”
驿主只是摇头：“这个价我给不到，四百三十，已是实诚价格。”
妇人拧着眉。
元嘉去翻了翻素练一角，问了句：“阿姊这匹像是中原来的？”
妇人警惕：“你问这个做甚么？”
元嘉摆摆手：“娘子勿要多虑，某只是见这帛料质地异于本地织作，一时好奇罢了。”
妇人警惕松了些，不欲多理会，和驿主说：“四百五十，行不行？”
驿主斩钉截铁：“四百三十，真多不了。”
妇人便拿着素练就要走。
元嘉叫住她：“阿姊。”
妇人回头。
元嘉和驿主说：“这匹布我要了，我过来未带银钱，可否帮我付给这位阿姊？”
“到时和房费加在一起结算。”
妇人一听有望，赶紧又回来。
驿主说：“好罢。”
然后伸手从陶罐之中，数出一堆铜钱，又拣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一一摆在案上。
妇人低头清点一遍，确认数目无误，尽数收进自己的布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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