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宁摸了摸小莲的头,见她眼下的乌青,闪过心疼。
“好,快去休息吧。只要班主还在,你们还在,戏班就倒不了。”
小莲强忍着泪意,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咬着下唇离开。
前往戏厅的路上,苏予宁的指尖悬停在杨昭弃的电话上,久久未落。
他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搭档……信任……
最终还是按灭手机,独自朝戏轩走去。
苏予宁推开戏厅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摧古拉朽的声音。
“吱呀——”
杨昭弃猛地站起,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
他拽起椅背的外套,朝警局大门外冲去。
屏幕上,备注“搭档”发的信息显眼。
“上次彩排心不在焉,我再去听一次霸王别姬。”
屋内,昏暗的大厅内仅有戏台上亮着灯。
阴影下,老式的木椅成排静立,像固执的守卫。
苏予宁走下观众席的台阶,将目光投向戏台。
宋晚衣的妆容一丝不苟,行头端得完整利落。
苏予宁看着她穿着彩排那天的戏服,皱了皱眉。
“我记得提醒你了,软剑缠腰上,留在戏服上再微量的痕迹都会被查出来的。”
宋晚衣笑着摇了摇头,孩子气般甩了甩袖子,才发现这套戏服上没有水袖。
“戏服可比命贵,洗了我就没法唱戏了。”
苏予宁动作停顿了一瞬,明白了她话语下的选择。
她拉开离舞台最近的木凳,想在最后留下轻快的回忆,喉咙却不自觉发紧。
“观众只请我一个,不觉得可惜吗?”
宋晚衣的戏袖轻拂,柔软地向台下虚虚一礼。
“有你在,便是座无虚席。”
两人分别站在光和暗处,相视一笑。
宋晚衣侧身,往台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台上缺了位霸王,不知苏娘子肯不肯,陪我这个戏痴唱上一曲。”
苏予宁茫然地睁了睁眼,指着自己道。
“我?可我不会唱戏啊?”
宋晚衣被她惊讶的模样逗笑,窄袖半掩着面容,指了指她身旁的堂鼓。
“不用唱,苏娘子上来随心意击鼓就好,晚衣自会配合你的节奏。”
台上的堂鼓两侧没鼓槌,但凭苏予宁的力气拍响鼓面不成问题。
既然能做到,她也不矫情。
她走上戏台,视线扫过台下,满屋的暗色像包裹着的黑夜,空荡得让人心头发轻。
地理位置倏然拔高,感受和当观众截然不同。
宋晚衣站在灯下,立体的阴影让她一切变得真切可触。
细细的妆纹和粉黛层次分明,眼波的转动在灯光下轻轻荡开。
原本隔着观众席的距离感骤然消失,虞姬仿若从戏文里走出来,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苏予宁朝她笑了笑,笨拙地模仿四方步走到堂鼓前,右手蓄力,高高举到头顶。
耳边竟仿佛听见军帐外士兵巡逻时的敲锣声,夜风呼啸,枯叶簌簌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整座老戏厅,都在等着她这掌落下让幻境成真。
“咚!!————”
音波像海浪在戏厅内震开,房屋的老木柱带着共鸣的微颤。
鼓声在空旷的屋内反复回荡,整个戏厅齐齐发出低低的轰鸣。
宋晚衣高吟一声,喉间送出一段清亮又凄婉的唱腔,与未散的鼓声缠绕在一起。
“劝霸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她手持长剑,并未旋身起舞,只是手臂微抬,剑身在灯下划过一道浅弧。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又沉重,像是用剑,一字一句剖白自己的内心。
“常言商女忘邦国,谁知伶人故园心。”
苏予宁在宋晚衣尾音转下时,又一击重鼓落下。
“奸佞无道把江山破,无人随我起干戈!”
“台上霸王假忠义,台下虞姬深入戏。”
宋晚衣唱腔渐转凄婉,尾音轻颤,剑身无力垂下,满是无奈。
“虞姬,虞兮可奈何?”
苏予宁心头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涩,隐约觉得这桥段眼熟。
可宋晚衣早将戏词改得面目全非,她分辨不出原是哪一出戏。
苏予宁不忍看她万念俱灰的神情,手腕猛地发力,接连两下短促又清亮的敲击。
像是战捷的号角,将满台的悲凉震碎,无声鼓舞着困境将破,未来一片大好。
宋晚衣闻声微怔,转瞬便听懂了苏予宁的鼓意。
她心底浮起暖意,先前唱腔的凄楚沉哀尽数散去,声线变得温润柔和。
她抬眼望向苏予宁,声音娓娓道来。
“忽有异乡知音至,纤躯藏有浩然气。”
“眼明心正辨黑白,危局方显真霸王。”
苏予宁惊讶地抬眸,没想到她为自己也编了戏词。
宋晚衣温婉含情的眉眼,此刻亮得惊人。
她的足尖轻点台板,软剑流云卷雪,踩着苏予宁拍出的鼓点,剑身跟着旋出一圈圈弧光。
唱腔配合着舞剑,豪情万丈。
“休叹前路可奈何,虞兮自渡此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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