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眯起眼睛，手指在腰带上叩了两下。
车厢里传来楚如雨的声音，隔着帘子听得还很清楚。
“清心庵地窖的西南角有一处排水暗渠，从外面进不去，但从里面可以出来。”她顿了一下，“楚运达知道那条路。”
段青南回过头看向被帘子遮住的车厢。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她半张脸露出来，白袍子领口衬着，脸更白了，但那双眼睛很亮。
“因为那条暗渠。”她看着段青南的眼睛说，“是我六年前带他走过的。”
段青南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将他散落的长发吹过肩头。他看了楚如雨很久，直到她握着帘子的手冻得发白。
“陈虎。”他没有移开视线，“通知老石，封死清心庵方圆一里所有出口。”
“是。”
“再传话给暖阁。”他的声音放缓了半拍，“让圆圆多搓十颗蜜丸，今晚要用。”
段青南翻身上了车辕的位置，没有进车厢，坐在外头替她挡着灌进来的冷风。
马车动了，碾过巷口残留的碎木头和红绸。
细雨歇了，柳子巷口的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破碎的红绸和劈裂的木屑被雨水泡得发胀，堵住了马车前行的路。
段青南从车辕上翻身落地，寒铁长枪杵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深处还有零星的兵器撞击声传来，万家亲卫正将最后几个抵抗的黑衣刺客逼到死角，松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着满地暗红的血水。
陈虎拖着周良从巷子中段走出来，周良的右腿膝盖被三棱钢针打穿，整条腿已经使不上力，被铁链锁着双臂拖行的时候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骂着什么，口水和血沫混在一起淌了满前襟。
段青南站在巷口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
他抬了抬下巴，陈虎会意，拖着人往王府暗卫营的方向快步消失在了街角。
段青南收回视线，转头朝街角老槐树的方向看去。
楚如雨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一身青衣从肩到裙摆全湿透了，紧紧的贴在她消瘦的身形上，让她本就单薄的轮廓显得更细了。
她垂着头，左手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扯下来的帕子，帕子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渍和灰烬，她正用那块脏帕子反复擦着自己的指尖，动作机械又缓慢。
连续五次射出弩机的后坐力把她右手虎口到指节的皮肤磨得又红又肿，指尖的细微颤抖怎么都止不住，帕子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越擦血迹越往指缝里抹，反而弄得更脏了。
段青南的脚步停了下来。
街角被劈碎了半边墙板的花轿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叫，楚如霜歇斯底里的声音从碎木和红绸的缝隙里钻出来，声音很厉。
“放开我！我是段家的新妇！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段易默呢！让段易默来见我！”
没有人理她。
与此同时，巷子南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暗卫压低嗓子的喝斥。
“拦住他！翻墙了！”
楚运达趁着暗卫被周良的人牵扯注意力的空档，挣脱了两个看守小厮的钳制，连滚带爬的往旁边一面矮墙根扑过去，官靴踩在湿滑的碎瓦上滑了一下，却还是抓住了墙头的青苔砖棱，半个身子已经翻了上去。
陈虎的副手阿福从侧面飞扑过去，抓住了楚运达左脚的官靴后跟，靴子脱落，但人已经翻了过去，消失在墙那头。
“追！”阿福一脚踹开矮墙根的碎石堆，带着两名暗卫翻墙而出。
段青南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分人手去追。
他看着楚如雨。
楚如雨也听到了那阵嘈杂，她的肩膀绷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圈下面有一层淡青，嘴唇因为失血和冷风冻得发白，连唇线的边缘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段青南几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靴底踩过碎木和血水溅起的泥，站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直接伸出左手，将她手里那块又脏又湿的帕子从指缝间抽出来。
她抬起头看他，还没开口。
段青南将那块破帕子随手扔在地上的水洼里，然后解开自己颈间系带的结扣，将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从肩上扯下来，兜头裹在了她身上。
大氅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从肩到膝都罩了进去，内里的绒毛贴着她冰冷的衣裳，带着他体温烘烤过的干燥热气，像是一个暖炉从外面将她拢住了。
楚如雨往后退了半步。
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段青南右臂有伤动不得，左手却很快，五指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铁钳似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她撞在他胸膛前面，隔着大氅厚实的布料和他单薄的夹袄，能感觉到他胸前的肌肉绷紧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不正常，像是一根烧透了的铁条，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烙。
楚如雨的睫毛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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