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偏院的窗扇合得严严实实,闷热还是从每一道缝隙里渗了进来,连桌案上那盏油灯都浮着层薄汗似的光。
林婉儿将面前那张纸翻过去,三个字朝下扣在桌面上。
乌拉谷。
她的指尖在纸背上停了停,才缓缓收回手。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林婉儿朝着门外低声道:“进来。”
严嬷嬷侧身闪进门缝,顺手将门带上,走到桌前时已经弯下半截腰。
“姑娘,秦王殿下到了,就在院墙外头候着。”
林婉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从桌案下取出一只信封掖进袖中。
她跟着严嬷嬷沿游廊走到院墙墙根底下时,月色正从那颗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筛得满地碎银。
严嬷嬷朝着她点头示意后,便走到远处黑暗中,四下张望着。
林婉儿抬手在墙面上轻叩了几下。
头顶的树影晃了一晃,一道黑影从墙头无声落地,稳稳踩在青石甬道上。
楚靳聿穿了身禁军的玄铁甲,面罩压到鼻梁处,露出的那双眼在月光下又冷又亮。
他先往院墙两侧扫了一圈,确认无旁人后才将面罩往上推了推。
“你如此急着约本王所为何事?”
“殿下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好得了个消息。”
“殿下先随我进屋说。”
楚靳聿跟着她折回那间屋子,甲胄上的铁片在走动间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被夜风裹着送远了。
进了屋,林婉儿将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又从袖中取出信封搁在矮几上。
楚靳聿在几前坐下,目光先扫了一圈屋中的陈设,最后落在那只信封上。
“太子殿下七日前便离了京城,带着东宫的亲随往北疆去了。”
楚靳聿伸向信封的手顿在半空。
“父皇准了?”
“若未准,东宫马厩里的追风又怎会不见了踪影。”
楚靳聿的眉头拧起来,他打开信封,就着那盏昏黄的灯火看了几行,手指便收紧了。
“乌拉谷?”
“殿下再翻过来看看背面。”
他将信纸翻转,背面画了段简略的山势走向,谷口方位用朱笔圈了两道,旁边还标了几处兵力调度的位置。
楚靳聿注视着那张图许久,喉间起伏了一下。
“这信你从哪里得的?”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桌上那壶尚温的茶推过去。
“殿下恕我此时不便明说,但我敢拿性命作保。”
楚靳聿没碰那壶茶,眼中的审视愈发明显。
“你被关在这院子里,外头的禁军换了三拨,连麻雀都飞不进来一只,本王倒想知道你的消息比东宫的暗探还灵通如何?”
“消息灵不灵通,殿下看完那封信心里应当有数了。”
林婉儿不急不恼,嗓音清淡得像在说旁人家的闲话。
“太子殿下在朝堂上让所有人注视苍狼岭,连陛下都深信不疑,可他暗地里却另起了一盘棋。”
“乌拉谷才是他真正要决战的地方。”
楚靳聿将信纸放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恰好打在他手指的指节上。
“他倒是好算计,四弟是他推上去的,顾淮安也是他安排的,连最后收网的口袋都是他自己选的。”
“所以殿下现在明白了。”
林婉儿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浅地啜了一口。
“这一仗若让他打赢了,满朝文武记住的只有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的本事,天下百姓念的也只有太子殿下的恩德。”
她将茶盏搁回几上,手指在杯沿轻轻滑过,声音轻得像叹息。
“至于殿下您,当初在奉先殿替陛下分忧时说的那些话,到时候反倒成了笑柄。”
楚靳聿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灯焰歪了一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了扭又拉长了。
“说,怎么破?”
林婉儿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矮几上的信纸重新展开,指尖点在乌拉谷西侧的谷口处。
“太子殿下既然想在乌拉谷瓮中捉鳖,那他自己也得进这口瓮里。”
“殿下若能赶在他收网之前,先一步进入乌拉谷,这份军功便姓楚靳聿,不姓楚靳寒。”
楚靳聿注视着她的手指看了两息,忽而冷笑了一声。
“婉儿小姐如今倒是长进了,这番话说出来不像闺阁女子,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幕僚。”
“殿下说笑了。”
林婉儿将手收回袖中,面上的笑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
“不过是替殿下分忧罢了。”
“分忧?”
楚靳聿身子往前倾了些,压着声量。
“本王手底下满打满算一千亲卫,乌拉谷远在北疆腹地,一来一回少说月余,本王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殿下忘了一桩事。”
林婉儿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将他会如何反驳都盘算了个遍。
“京郊大营里那支三千铁骑,如今就驻在彰德府。”
楚靳聿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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