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帝的目光越过楚靳聿,重新落到宋云绯身上,面色和语气竟然温和了些许。
他想起了沈卿卿,当年他还是太子,他和顾将军、沈卿卿他们三人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也偶尔打打闹闹。
沈卿卿和眼前的宋云绯比较起来,虽然两人容貌相似,但沈卿卿却还要更洒脱一些,也更不拘小节一些。
那时的他们三人,也都是年轻气盛,也做过不少可笑的事。
但此时想起来,当真是最美好的时光了。
依稀记得,他也曾在沈卿卿差点从马背上滑落时,伸手扶过一把。
所以,扶一把而已。
哪里是什么失礼?
堂内极静,檀烟袅袅,所有人都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昭德帝忽然开口:“宋姑娘,这位东家,你可认得?”
这不是废话吗?
宋云绯本就被昭德帝看得有些惶恐,此时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她满心的疑惑几乎都快装不下了。
她强自定了定心声,屈膝回答:“回陛下的话,民女是云锦阁的绣娘,李老板是云锦阁的东家,我们自然认得。”
昭德帝的眸中难得现出些怜惜,“那你与东家,可能算得上是朋友?”
宋云绯重重点头,“岂止是朋友,东家于民女有知遇之恩在先,又有维护之谊在后,若仔细算来,倒能称得上是知己。”
话刚出口,她便觉察到身旁汪海的拂尘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对着皇帝说出来,到底是有些唐突。
可她说得也是实话。
“好!好一个知己。”
昭德帝非但不恼,反倒连说了两个好字,抬了抬手,再次示意宋云绯坐下回话。
宋云绯这次没有推辞,缓缓地在圈椅上坐直了些身子。
“朕也曾有过几位知己......”
昭德帝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拂了拂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到宋云绯身上。
宋云绯只能低垂着视线,只感觉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像是在反复找寻着什么。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动。
昭德帝忽然长叹一声开口:“宋姑娘,你方才说过,盏空心满,是吗?”
“是。”
昭德帝将茶盏搁回桌案上,指尖在茶盏边沿摸了摸,声音中带上些怅然。
“朕记得,朕年轻时,曾经有人也对朕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那幅挂在一旁的《疏梅图》上。
画中的老梅虬枝横斜,梅下的粗陶茶盏,恰恰生出无尽的意趣,多年前的一幕幕便总在眼前晃动。
“她还说过,有些东西越是空,便越是满。”
昭德帝说这话时,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他定要对她的托付给一个交代。
宋云绯听着,忽然想起楚靳寒曾与她提到过,关于沈卿卿的过往。
心中也猜到了,昭德帝口中的那个她,必然是指沈卿卿无疑。
可为何,昭德帝看她的眼神,竟和他看其他人完全不同。
她真的和沈卿卿有如此相像吗?
那种被人当做故人影子来审视的感觉,让她心口莫名地发酸,偏偏她还说不出缘由。
汪海站在昭德帝身侧,看着他有些走神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下,随即低下头去,拂尘在手中转了半圈。
只有楚靳聿完全听不明白昭德帝在说些什么,他紧紧皱起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宋云绯,又看了看昭德帝,嘴唇都快抿成一条线。
良久,昭德帝才收回目光,忽然转身唤汪海。
“汪海。”
汪海赶紧又靠近半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昭德帝道:“朕此行桃源镇,本就是微服巡视民间织造,这云锦阁的绣品,朕瞧着倒是有几分意思。”
汪海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极快地就接上话,“陛下圣明,云锦阁的绣品确实是别具一格,尤其是那幅《松下问童子》与今日这幅《疏梅图》,意韵深远,放眼京城各大绣坊,怕也是难得一见。”
昭德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极欣慰的笑容,手朝着堂下的禁军挥了挥,“云锦阁众人,无过。”
此话一出,张婶儿和春桃等几位绣娘,全都几乎跌坐在地。
可昭德帝的话并没有停住。
“朕以为,云锦阁不仅无过,而且有功。”
堂内所有绣娘的面上都露出喜色。
只有楚靳聿像是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拍了一掌,整个人呆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任何适合的词来。
他听到了什么?
父皇说云锦阁众人有功?
他花了那么大气力,从春桃身上找到破绽,从那个李老板身上找出疑点,甚至还不惜从扬州调来铁证......
这些他认为足以扳倒云锦阁的,全都摊在了父皇面前,可父皇非但不追究,现在竟然还说他们有功?
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怎么会得到如此结果?
昭德帝甚至根本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汪海,传旨,赏云锦阁绣娘每人绸缎四匹,纹银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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