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黛从销香楼后门出来时,天边已透出些微的青灰色。
湿冷的晨风一吹,方才在雅间里被秦昱碰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粘腻的寒意。她拉紧披风,快步拐进僻静的巷子,才扶着冰冷的砖墙,轻轻干呕了几声。
胃里有些翻涌,不知是害喜,还是纯粹觉得恶心。
手腕上被那守门男子摸过的地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烧灼起来。
她用力搓了搓,直到那片皮肤泛红,才停下。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算是白费了。不过比起能从秦昱那里换来的“助力”,一只镯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抚上已经有些许隆起的小腹,眼神复杂。
这里面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她最深的耻辱。
它的存在,绝不能让秦昱知道。
那个男人,骨子里只有自私与凉薄,若知道是他的种,恐怕想的不是认下,而是想着如何将她们母子处理干净。
只是……谢凛。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还是像被细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个她曾真心倾慕过的少年郎,如今看她,大概与看这销香楼里的女子也无甚分别,甚至更为不堪吧。
毕竟,楼里的女子是明码标价,而她为了入谢凛的后宅,竟然胆大包天到在皇帝面前指控是谢凛污了她的清白,然后顺理成章地有了孩子。
孟青黛闭了闭眼,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酸楚狠狠压下去。
林卿语说的对,路是自己选的,哪怕跪着都得走下去。
如今,她不仅要回去,还得在林卿语和谢凛面前,演好一个被善妒主母不容的可怜人。
她重新戴好帷帽,身影没入将散未散的晨雾里。
销香楼三楼,雅间内的靡靡香气尚未散尽。
秦昱独自歪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空了,他却没再续上,骨节分明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转着那薄胎瓷杯。
孟青黛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被酒意浸得发沉的脑子里,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林卿语。
他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名字,带起一阵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破坏欲的麻痒。
那女人,确实美。
她生得很美,整个京城找不出来几个能和她媲美的女人,哪怕是皇帝的三千佳丽,也比不上她一人。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像初春雨后枝头上将落未落的花,怯怯的,却又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当年在桃花庄的赏花宴上惊鸿一瞥,林卿语便入了她的心,谁知阴差阳错,竟让谢凛捡了便宜。
谢凛。
秦昱冷哼一声,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了?出身、名声、才学,如今连他秦昱先看上的女人,也成了安平侯府后院里的一枝独秀。
孟青黛的计划,漏洞百出,甚至有些蠢。
但蠢有蠢的好处。
流言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铁证如山,只需要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一点捕风捉影的暧昧,就足以摧毁很多东西,尤其是谢凛那种把脸面和骄傲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至于孟青黛……
秦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玩味的笑。
这女人,心够狠,也够能忍。
为了回到谢凛身边,不惜把自己的心仪之人和别的女人扯在一起。
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谢凛的?
他回想起孟青黛说起孩子时,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厌恶,虽然是在控诉林卿语的压迫,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管他呢。
真的假的,于他秦昱而言,并无分别。这步棋,他乐得顺水推舟。
若是事成,谢凛厌弃了林卿语,那他便可趁机……
若是事败,横竖是孟青黛出的主意,是女人间的嫉恨算计,与他秦二公子何干?
他不过是,偶然邂逅,说了几句话宽慰这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照进这满是酒气的屋子。秦昱伸了个懒腰,唤来门外候着的小厮。
“备水,沐浴。”他得醒醒神,好好想想,这出戏,该怎么开场,才最有趣。
昨夜满城烟花散尽后,晨雾中弥漫着火药的气息。
谢安将属下回禀的信息综合整理后送进谢凛书房时,谢凛正在比对着陇川军防图做最后的笔记。
谢凛捏着眉心,将信笺一字一字看完,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慢慢沉下去,最后凝成冰封的寒潭。
“古河亲眼所见,孟姑娘寅时三刻自销香楼后门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永昌伯府的秦二公子才唤人备水。”
“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雅间内人多耳杂,古河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得‘林氏’、‘元宵灯会’、‘流言’等零星字眼。孟姑娘离去时,秦二公子神色……颇为愉悦。”
愉悦?那个下贱的男人到底在愉悦什么,谢凛不用猜都知道。
谢安退到门外守着,书房内重归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冲击耳膜的轰鸣声。
方才勉强压下的酒意,此刻全化作了燎原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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