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了什么愿，就得还什么愿。”我说，“你许的愿，你自己清楚。你要是不说出来，我还以为你准备把偷你爸寿命的事隐瞒一辈子。”
我说完这句话以后，堂屋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像是空气被抽走了一样。
王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两只手不再绞在一起，而是死死抓住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裤子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爸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也不看他，也不看我，就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像是那杯茶里有什么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张师傅，”王建国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王大哥，”我打断他，“你别说话。让你儿子说。”
王浩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王浩，”我说，“你在福建那个庙里，都许了什么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是被我的目光烫了一下。
“我……我就是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就是想让……想让她喜欢我……”
“她是谁？”
“我们班的……一个女生。”
“你许愿让她喜欢你？”
“嗯。”
“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那个欺负你的男生呢？”我问，“你对那个东西许了什么愿？”
王浩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跑，又像是在挣扎。
“我……我就是想让他……”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一声呻吟，“让他倒霉……出点事……别再欺负我了……”
“你许愿让他倒霉？怕是不止如此吧。”
“嗯？嗯！我想让他去死。”
“你还许愿让那个女生喜欢你？”
“嗯。”
“你答应给那个东西什么？”
他不说话了。
“王浩，”我说，“你说实话。你答应给那个东西什么？”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抖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悔恨，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东西。
“它说它帮我。”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它说它能帮我，让我喜欢的女生喜欢我，让欺负我的人倒霉。它说只要我答应它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它说它要……”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它要我的二十年寿命和我的。”
“你说他除了索要你阳寿，还要你的命？”
“不是马上要。”他说，“是以后的。它说等我死了，我的魂归它。它说它不会害我，它只是想要一个弟子。它说我命格好，适合修它的法。它说我跟着它，比在人世间强。”
我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东西不只是要他的阳寿，它要的是他这个人。
不是现在，是以后。
它在他身上下了种子，等他死了，连魂带魄都是它的。
他以为自己在许愿，其实是在签卖身契。
“这些你爸知道吗？”我问。
王浩不说话了。
王建国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是僵的，像是被冻住了，只有眼睛在动，从王浩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移回王浩身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许了愿以后，那个东西帮你了吗？”我问。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帮了。”
“帮到什么程度？”
“她……”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她和我在一起了，甚至还和我睡了觉。”
“那个欺负你的人呢？”
“他出了车祸。”王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成了植物人，至于后来是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堂屋里又安静了。
栓柱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我看着王浩，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他不是在后悔，也不是在害怕。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许了愿，那个东西帮他实现了，他觉得这是交易，公平的交易。
至于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那个男生是不是真的该断腿，他不在乎。
“所以你就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我问。
他没说话。
“那个东西帮你实现了愿望，你现在该还愿了。你拿什么还？”
他还是不说话。
“你拿你爸的命还？”我说，“你拿你爸的阳寿，去抵你欠那个东西的债？”
王建国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被闷住了的呻吟。
王浩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浩，”我说，“你自己说说，你给你爸身上画的那道符，是用什么画的？”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的血。对吗？”我说，“你划破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血，在你爸的背上画了一道符。你把那个东西引到你爸身上去。你让你爸替你扛债。你以为那个东西分不清谁是谁，收了阳寿就算还了债。你以为你还能再拖一阵子，拖到你自己想出办法来。”
王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你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连自己的债都还不起，你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再找一个人？再找谁？你奶奶？你妈已经死了，你奶奶还活着？你是不是打算把你们家全族都拉下水？”
王建国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王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看着他，等着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一种烧焦了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他整个眼眶都变形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我不这么做，我就得死。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凭什么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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