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知道，铁匠铺来了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偶尔会把吃不完的黑面包分给流浪的小孩。他们会在路上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就是刘星星想要的。像水滴融入大海，不掀起一丝波澜。
他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街道。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自动记录着每天的异常。哪个街口的混混换了人，哪家杂货铺今天提前关了门，巡逻的治安队比平时多绕了一圈……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都在他脑中汇集成一张动态的、鲜活的卡拉萨贫民区生态图。
“神罚”小队的其他成员，也像他一样，散布在这张图的各个角落。
零零六，那个曾经的人形电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铁匠学徒，在城西另一家更大的武器铺里，每天只关心他的锤子和炉火。他的任务，是掌握这个国家的冷兵器制造工艺和材料来源。
零零三，那个有洁癖的突击手，现在是码头脚夫中的一个小头目。他靠着远超常人的体力和一股狠劲，硬生生打出了一片天，手下聚集了十几个亡命徒。他每天都在汗臭和鱼腥味中，收集着关于码头货物吞吐量和船只来往的信息。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扎根。
他们之间的联络被降到了最低，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才会通过预设的死信箱交换情报。他们现在不是一个团队，而是九颗独立的种子，必须靠自己汲取养分，破土而出。
炉中的铁块已经烧得通体透亮。
刘星星用铁钳夹出，稳稳地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
当！当！当！
火星四溅。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他对自己灵魂的捶打。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在剥离一层过去的自己——那个天之骄子，星辰军区的“幽灵”，战无不胜的“神罚”队长。
他正在被锻造成一件新的武器。一件更粗糙，更原始，但也更坚韧，更致命的武器。
傍晚时分，独眼龙老板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刘星星收拾好店铺，用冷水冲了个澡，换上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走进了旁边那间鱼龙混杂的出租屋。
这里是真正的底层巢穴，一个大通铺挤着十几号人，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汗臭、脚臭和廉价烟草混合的难闻气味。
刘星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两块今天老板赏的黑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看似放空，实际上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行李包，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和这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三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面带风霜，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
男人向包租婆交了几个铜板，被随意指派到了刘星星对面的一个空铺位。
他放下行李包，动作很自然，然后脱掉鞋子，躺了下去，似乎是长途跋涉后累坏了。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刘星星的瞳孔，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有三个细节不对劲。
第一，那个行李包。虽然外表破旧，但男人放下它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轻，与它的体积不符。而且，他提包的姿势，手腕稳定，核心发力，这不是一个普通劳工该有的姿态，更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
第二，他的手。刚才脱鞋的时候，刘星星看清了他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和指节处，没有这个阶层的人必然会有的厚重老茧和污垢。这是一双不事生产的手。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的呼吸。男人躺下后，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似乎已经睡熟。但刘星星能清晰地分辨出，他的呼吸频率平稳而悠长，完全不像一个熟睡的人。那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在休息时也能保持身体机能和警惕性的呼吸节奏。
刘星星心里警铃大作。
这家伙，是谁？
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可能，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不可能暴露。
是阿依国的秘密警察？有可能，国王刚刚下令严查外国人。但秘密警察不会选择在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落脚，效率太低。
难道是……同类？
刘星星不动声色地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碎屑拍干净，也躺了下来，背对着那个男人。
他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但他所有的感官，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对面的男人牢牢罩住。
夜渐渐深了。
大通铺里鼾声四起，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贫民窟的催眠曲。
就在最黑暗的时刻，刘星星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对面那个男人，翻了个身。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穿衣服。
刘星星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很快，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灵巧地翻上了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对方不会杀个回马枪后，刘星星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木讷和沉静，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锐利和冰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扬起。他没有穿鞋，赤着脚，像个真正的幽灵，也从那扇窗户翻了出去。
卡拉萨的夜晚，是罪恶的天堂。
巷子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刘星星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移动。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了如指掌。风中传来的气味，远处传来的狗叫，甚至是空气湿度的变化，都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幅精确的地图。
那个男人很警觉，也很专业。
他专挑没有光线的窄巷走，数次在拐角处停留，甚至故意弄出声响，试探是否有人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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