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建议都不算复杂，甚至有些琐碎，但都紧扣着保持水土、改善结构、废物利用这些最朴素的道理。
这些道理或许在承平年代的农书里都有记载，但在经历了大灾大难、知识和经验都出现断层的流民们看来，却如同醍醐灌顶。
一时间，东门外水田区域，除了辛苦的劳作，还多了积极热烈讨论的氛围。
临近午时，阳光开始变得炙热。
瑶草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停下，且又去查看了外营内部几处还在修缮的窝棚。
当她终于回到哑院时，已是午时末。
陆清晏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饭食和温水。
瑶草进了主屋，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听着陆清晏说起上午各方的情况。
“水田那边，按您的方法试验了约两分地，周老丈他们正在密切观察。其他田块排水和扶苗也在继续，士气尚可。李老实说，大家干活比昨日更有章法了。”
陆清晏顿了顿，“外营内部修缮基本完成，无人抱怨。赵大牛加强了午间巡逻，孙二小组回报，西北方向依旧平静，积水对那片区域影响似乎不大。”
瑶草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嘶哑道：“试验田要盯紧，每日早中晚记录秧苗变化，尤其是叶片颜色、挺立程度、根部有无新白根长出。暗沟也要注意是否真正起到了排水引气的作用。”
陆清晏记下，“库房那边，王老汉申领了部分干草和一批旧麻布，说是要制作一些简易的遮荫棚，给刚扶正状态最差的秧苗用，避免午间暴晒。”
瑶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告诉王老汉，遮荫不必全天，只需午时前后两个时辰即可。麻布若不够，可用旧席、破衣替代，注意透气。”
午后的时光，瑶草没有再外出。她留在哑院，但她的心神，似乎总有一缕牵挂着东门外那片正在泥泞中艰难重生的田野。
傍晚，陆清晏难得表现出一丝当下年龄该有的活泼进了哑院，他再次带来了水田的消息。
“周老丈和王老丈说，”陆清晏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兴奋，“试验田里的秧苗，有几株靠近水芹段和暗沟的，下午的时候，叶子好像稍微挺起来了一点点！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周老丈说他绝对没看错！而且，试验田里泥土表面干得也比旁边快些，颜色也浅了点，不像旁边那么黑腻。”
瑶草闻言，握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快，或许是因为那些稻苗本身生命力顽强，或许是水芹和暗沟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乐于可见的积极现象。
“继续观察，不要声张。”
瑶草平静地吩咐，“扩大试验范围的时候要保持谨慎，先选秧苗状态最差的区域。方法可以调整，比如水芹段的比例、暗沟的密度和深度。”
“好。”
夜幕再次降临。
田间地头，饭后歇息的众人，正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话题，除了说些白日的辛苦，也多了一些关于“主家说的那个法子”、“水芹真能透气？”、“咱们那块田是不是也能挖条暗沟试试？”的内容等等。
瑶草站在哑院的小院里，望着东门外在夜色中沉寂的田野轮廓。一日辛劳，进展甚微，甚至可以说损失依旧惨重。
但，希望的根须，似乎在这片被暴雨蹂躏过的土地上，又往下扎深了一点点。
不仅是秧苗的根，也是人心之中的根。
接下来的两日，宁州城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之中。
晨光依旧清澈，东门外水田里的秧苗在周老汉等人近乎虔诚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气。
那些埋了水芹段、挖了暗沟的试验田块里，越来越多的秧苗挺直了腰杆，嫩绿的新叶如同羞怯的指尖，从泥泞中小心翼翼地探出。
即便是不懂农事的小孩子，也能看出那一片片复苏的绿色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
但与之相对的，是外营里却陡然提升的警戒等级。
南墙的了望台上，如今昼夜都有至少双岗值守。
王老汉选出的几个半大孩子，轮班举着擦得锃亮的铜镜，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南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变化。
孙二的侦察小组扩大了活动范围，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南面与旧官道之间的复杂地形中。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每日都在更新——车辙更加清晰了，甚至有被刻意清理过的痕迹；马粪的位置在向北移动；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遗址，发现了新近燃尽的篝火灰烬和几个被丢弃的印着模糊印记的破麻袋。
“像是商队，规模不小，至少有五六辆大车，二三十号人。”孙二在向瑶草和陆清晏汇报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惯有的精明与警惕，“走的官道，但到了岔路口就慢下来了，好像在探路。没直接往咱们这边来，但方向……错不了。”
瑶草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麻布地图上沿着官道缓缓滑动。
商队……在这个时节，出现在这片被战火彻底摧残的地方？
“可有护卫？装备如何？”陆清晏蹙眉问。
“远远看着，有拿刀的，但不多，不像正规军。车上有苫布盖着，看不清货物。”孙二回答。
“动作不算快，走走停停，很小心。”
这倒是符合商队行进的常态。
但也可能是伪装。
“继续盯着，保持距离，不要接触。”
瑶草最终下令，“弄清楚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另外，注意他们是否有与其他势力接触的迹象。”
“是！”孙二领命退下。
哑院内，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瑶草与陆清晏对坐，中间摊着地图和这几日的侦察记录。
“若是寻常商队，为何要来宁州？”陆清晏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此地已成死城，无市无集，无利可图。”
“除非……”
瑶草的目光在地图上宁州城的位置停留，“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并且有东西可交易。或者，他们本就不是为贸易而来。”
“探子？”陆清晏眼神一凛。
“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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