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重复而专注的劳作中缓缓流逝。
太阳越升越高,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水面开始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混合着新鲜的泥土和秧苗的清气。
田间里的人们汗流浃背,脸上、身上溅满了泥点,腰腿酸麻,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放松。
李老实不时直起身,捶打几下后腰,目光扫过整个田埂。
移栽自生苗的进度缓慢,周老汉等人对待它如同绣花般精细。
播撒秧苗的这边,则呈现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排排新插的秧苗在身后延伸开来,虽然还显稚嫩稀疏,但在黑色泥水和金色阳光的映衬下,显出了田野的规整与生机。
李老实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到巳时中,大声喊道,“歇会儿!喝口水!”
劳作的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直起腰,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走上田埂。早有负责后勤的从新来流民中选出的妇人抬来了几桶晾凉的、加了少许盐的薄荷水。
大家围拢过去,用破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畅。
周老汉也走了上来,接过李老实递过来的一碗水,感激地笑了笑。
他望向田里,那片他们刚刚精心移栽过的区域,自生稻苗稀稀拉拉地立在水中,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低声喃喃着让人听不清的话,眼中显出湿润。
李老实拍拍他的肩膀:“老丈辛苦。下午咱们还得接着干,还有好些自生苗等着移呢。”
周老汉用力点头:“不辛苦!看着它们能活,比吃什么都舒坦!”
短暂的休息后,大家又自发劳作起来。
日头越来越毒,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湿热的水汽蒸腾,让人如同置身蒸笼。
但大家仿佛忘记了炎热和疲惫,眼中只有那一片片逐渐被绿色点缀的黑色泥水。
汗水滴落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远处,外营的土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墙头了望台上,值守的护安队员警惕地扫视着四方,尤其关注着水田这边和更远的来路。
孙二带着他的侦察小组,如同不知疲倦的土拨鼠,在更外围的废墟和灌木丛中穿梭。他们不仅要提防可能出现的危险,还要记录下水田周边地形、水源、以及任何可疑的痕迹。
哑院内,瑶草站在院中那口老井边,手里拿着一块用井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额角汗水。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墙,看到了东门外那片在烈日下缓慢却坚定地改变模样的土地,看到了那些弯腰如弓、汗滴入土的身影。
陆清晏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处,同样沉默地望着东门方向。
他刚刚从那边巡视回来。
自生苗移栽了大约两分地,成活迹象良好。
外围暂无异常。
“告诉李老实和周老丈,”瑶草忽然开口,声音在井水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已近午时,日头太毒,午饭后让大家在棚里歇足一个时辰,避开最热的时候,未时末再上工。饮水一定要保证充足,水里加的盐不能少。若有中暑迹象,立刻抬到阴凉处,用井水敷额,报知王老汉处理。”
陆清晏应下,转身去安排传令。
瑶草又站了片刻,直到井沿的凉意透过布巾传到掌心,才缓缓转身,走回主屋的阴影里。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不知何时开始在远处的枯树上响起,嘶哑而执着。
东门外,汗水正一寸寸浸润着这片久旱逢甘的土地。
午时的太阳,悬在宁州城废墟上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将光和热倾倒下来。
空气被晒得扭曲蒸腾,视野里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白花花一片刺眼的光晕和蒸笼般窒息的闷热。
东门外水田里,上午还带着晨露清凉的泥水,此刻变得温热黏腻,蒸腾起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水汽,与无孔不入的暑热混合在一起,黏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又湿又痒。
田埂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都有些烫脚。
但劳作并未停止。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李老实记着瑶草传下来的指令,见天色差不多了,就让大家提前了小半个时辰休息
“收工!歇晌!”李老实的大嗓门适时响起。
劳作了一上午的人们闻言松了口气,随后他们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田埂。
许多人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上,也顾不得脏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过后勤妇人递来的水碗,贪婪地吞咽着。冰凉的水下肚,稍稍驱散了五脏六腑里的燥热。
周老汉年纪大,李老实特意让他多歇会儿,但他只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又挣扎着站起来,佝偻着腰,眯着眼,仔细眺望着上午移栽的那片区域,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跟每一株幼苗对话。
李老实也没歇下来,他指挥着几个还有余力的队员,帮着把工具归拢到草棚边,又检查了一下田里的水情,这才招呼着大家:“都进棚子!主家吩咐了,午后歇足一个时辰,避开最毒的日头!棚里有水,都喝足了!”
草棚虽然简陋闷热,但至少能遮挡住直射的阳光。
大家拖着沉重的脚步,鱼贯而入,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或坐或躺,很快,疲惫的鼾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周老汉却没急着进去。
他拉着王老汉,又招呼了另外两个同样老迈的人,蹲在田埂的背阴处,低声商量着什么。
他们面前的地上,用树枝画着简单的田亩图,手指指点点,争论着下午该从哪片田开始继续移栽稻苗,哪里的水需要调整,哪种杂草必须优先清除。
李老实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神情,心里头那股子佩服劲儿又上来了。
他走过去,瓮声瓮气地说:“几位老丈,也去歇歇吧,日头毒,别中了暑气。”
周老汉抬头,擦了把汗,笑道:“李队长,不碍事,年龄大了,觉少,心里头琢磨着可比躺着舒坦。你看这块,”他指着图上靠近水源的一处,“下午咱们集中人手,先把这里的苗都移了,我估摸着能有七八分地,苗情也好,移活了,就是一片好底子!”
王老汉也点头:“周老哥说得是。还有那边,新栽的秧苗,下午得去看看有没有飘起来的,得补苗。水也得再细细调一遍,这日头一晒,蒸发快。”
李老实说道:“成,就听几位老丈的。等会儿上工,我来安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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