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围墙，瑶草和陆清晏走向空地另一侧较为平整的地带。
这里积雪已被清理，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土地。
“这里，”瑶草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对跟在身后跟着的赵大牛、李老实、孙二，以及被特意叫来的刘老爹三个老头说道，“等墙立起来，雪化了，就是第一批要开垦的公田。”
“公田？”赵大牛疑惑地重复。
“对。”
瑶草目光扫过众人不解的神情，“墙内之地，皆为大家共有。但共有不等于乱占。土地需按户、按劳、按贡献分配耕种。谁出力多，谁守规矩，谁就能分得多田，分得好。收成除按比例上缴公库以作储备，供养无劳力者及应付不时之需外，余者归耕者所有。”
她的话简洁明了，却勾勒出一个与流民们以往认知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不再是颠沛流离，不再是朝不保夕，而是有地可种，有粮可收，有家可依，哪怕是简陋的棚户。
虽然条件严苛，规矩森严，但对比外面，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有章可循的活路！
赵大牛等人眼中都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大多是底层百姓，对土地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乱世夺走了他们的一切，而此刻，这位年幼却威严的主家，似乎要将土地和希望重新还给他们。
“主家……这地，真能种出东西？”
李老实终于鼓起勇气，嗡声问道，眼中满是希冀和忐忑。
瑶草从怀中取出那包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种子，摊开手掌。金黄的粟米、乌黑的豆粒、褐色的菜籽……在灰暗的天色下，仿佛散发着微弱的生命光泽。
“有地，有种，有方法，肯下力气，”顿了顿，瑶草缓缓握紧手掌，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就能。”
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驱散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可是……农具……”孙二想到了实际问题。
瑶草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上前一步，嘶哑道：“搜集队带回的木料，可制作简易犁耙、耧车。城内废墟中，亦不乏残破铁器，搜集熔炼，可打制锄头、镰刀。此事，需懂铁匠或木工手艺者。”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有几人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瑶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在流民之中果然有匠人。
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能通过具体的一些事务，让有不同技能的人自然浮现。
“此事，陆清晏会登记安排。”
瑶草做了决定，“围墙完工后，首要两事：一，依墙搭建棚户，使大家居有定所；二，筹备春耕，整地、制器、育苗。”
她将接下来的步骤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围墙是生存的屏障，棚户是安身的保障，春耕则是延续的希望。环环相扣，目标明确。
“都听明白了？”陆清晏提高声音问道。
“明白了！”
赵大牛第一个大声响应，其他人也连忙跟着应和，声音比往日洪亮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和盼头。
瑶草不再多言，对陆清晏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哑院走去。
她的巡视目的已经达到——亲临现场，确认众人的成果，肯定有功者，勾勒出未来，激发潜在的希望，并进一步发掘潜在的人才。
她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人心最需要被触动和引导的点上。
回哑院的路上，瑶草忽然开口：“那个眼神一直往铁器堆瞟的瘦高个，和那个盯着木料看的矮壮汉子，留意一下。”
陆清晏点头。
他心中对瑶草的观察力再次感到凛然。
只片刻功夫，她便捕捉到了人群中那细微点。
“围墙进度比预想快。”
瑶草继续道，“照此下去，再有五六日便能合拢。合拢那日，当有一顿犒劳，不用太丰盛，但需让所有人感到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喜悦和对这个集体的认同。具体由你安排。”
陆清晏记下。
这是凝聚人心、强化众人的团体意识。
“另外，”瑶草停下脚步，看向哑院南墙根下那个依旧简陋的育苗棚，“这里的条件不行。需要更好的保温。明日，你在李老实队里抽调两个细心些的妇人，来这里帮忙。用双层草帘，棚内生一小火盆，用陶盆装炭火，置于水盆中隔温，试着育些耐寒的菜苗。粟米豆种，等开春直接下地。”
她已经开始将春耕的准备推向具体的实践。虽说只是试验性的育苗，也能持续给外营众人带来春耕将至的心理暗示和期待。
“是。”陆清晏应道，心中对瑶草这种环环相扣的推进方式，有了更深的理解。
回到哑院，瑶草便进了主屋开始着手绘制更详细的外营布局。
在哪里搭建棚户区，哪里作为公共活动区和未来的工坊区，公田如何划分，水渠如何引，她记得图纸上标注的南城水门暗渠……
她全神贯注，手中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仿佛一个胸有成竹的建筑师，正在规划一座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城池。
陆清晏仿佛被瑶草传染，他在打扫院子的同时，则一边开始梳理外营现有的人员，为春耕的匠户选拔、劳力分配、以及未来的户籍管理做准备。
三个老头记录的工分木牌需要更加细化，可以开始尝试记录每个人的特征，还有隐约表现出的一些擅长的领域的倾向。
*
哑院内，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围墙工地上，号子声和敲击声也一日响过一日。
流民们脸上的麻木日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劳作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隐隐燃烧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他们开始偶尔交谈未来的田会分在哪里，开始羡慕交流赵大牛队的饱饭，开始暗自较劲比拼工分，也开始对那几个被陆清晏叫去询问是否懂铁匠木工的人投去好奇，甚至略带羡慕的目光。
一种团体有目标的被约束的生活形态，正在这片废墟上如同冻土下挣扎的草芽，艰难却顽强地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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