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耳根有点发热,却顾不上羞涩,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尾小凳上。
郎中不再磨蹭,拿起针,在烛火上一下燎过,往苏怀逸胸前扎去,一根接一根。
有的针捻两下,有的提拉几回,深浅、斜正、力道,全都把握得极好。
朝歌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盯得发酸。
随着针越扎越多,苏怀逸的呼吸慢慢沉下来,不再那么飘忽,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整整半个钟头,郎中额头上全是汗珠,可手一点没抖,眼里只有病人。
最后一针落定,他才直起腰,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汗。
此时,苏怀逸脸颊已浮起淡淡红晕。
接着,汗就哗哗地往下淌,额头、脖子、前襟全湿透了。
烧退了。
朝歌捂住嘴,但眼泪不受控制般滴落。
云梨也跟着松了口气,转身抓起条棉布递过去。
郎中接过来擦了擦手,转身踱到外间书案边,略一琢磨,提笔写起来。
朝歌轻手轻脚来到床沿,拿温热的软布,一点一点抹他额角的汗。
摸着还是烫,可不像刚才那样吓人。
郎中写完方子,折好走回来。
朝歌赶紧接住,低头扫了一眼。
药配得跟于太医完全不是一路。
郎中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这药,得赶紧熬。”
朝歌把纸仔细叠好,塞进袖口里,朝他深深弯了下腰。
“多谢先生搭救!这药我马上去煮。”
“还有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暂且留在安王府?”
郎中眉头一皱,正要摇头。
朝歌没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
“柳相那边盯得紧,慧妃动作也不少。有您帮忙,我们才好放手往前闯。”
郎中听完,沉默两秒,缓缓点了头。
朝歌心里那块石头一下落地。
人在府里,等苏怀逸养好了,还能托他好好调一调底子。
兴许……这辈子,真能翻过那本注定写死的命簿。
她让云梨把郎中领去东边小院歇着,自己直奔小厨房。
灶火燃了整整三个钟头。
药汁熬好,她端着碗一步不歇赶回屋子,掀开内室帘子。
苏怀逸听见响动,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缝。
“怀逸!”
朝歌手一抖,眼泪涌上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
“醒了?身上还难受不?”
他双眼慢慢聚起焦,喉结动了动,话语低沉:“……舒服多了。”
朝歌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却咧嘴笑了:“醒就好,醒就好!”
“快,趁热喝药!”
苏怀逸胳膊一撑,慢慢坐了起来。
镇国公府,书房。
楚珩之正伏案写字。
丁彦一阵风似的闪进门,压低嗓子开口。
“主子,盯安王府的兄弟刚捎话回来。”
“苏怀逸这回真扛不住了,烧得直说胡话。”
楚珩之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团。
他眼皮都没抬,只哼了一声,“那身子骨,不病才怪呢。”
“太医瞧过了,说世子虚得厉害,猛药不敢用,只能熬些温吞汤水,养着拖着。”
丁彦咂咂嘴,声音低而缓。
“朝歌姑娘更不容易,一直守在他身旁。”
“之前安杨家人上门胡闹,被她处理好了,接着又自己跑西城柳和巷找大夫去了。”
“再这么熬下去,苏怀逸还没缓过劲,她怕是要先栽倒。”
楚珩之笔杆断在手里,他抬眼,眼神沉得能吸住人:“她……自己去请的大夫?”
“对,就柳和巷那片,她只带了个丫鬟,前后花了两个时辰。”
柳和巷……
楚珩之眉心轻轻一拧。
那儿是京城里最乱的地界。
赌坊在窄巷尽头,里面骰子声日夜不断,黑市摊子散在墙根底下,布满来历不明的货。
上回朝歌就是打那儿弄来两颗丹药,让柳桂姗先挺着肚子装怀,再悄悄绝了后路。
连太医署都验不出异样。
这次又往那儿钻?
还是专挑太医都摇头摆手的时间点?
一个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鬟,怎么就认得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野路子高人?
楚珩之放下断笔,声音压得低而稳:“拿套黑衣来。”
丁彦懵了:“主子,你这是要……”
“摸进安王府。”
“什么?!”
丁彦脱口叫出声,赶紧捂嘴,又忍不住嘀咕。
“小公爷,你对朝歌姑娘真是上心过头了!人家现在是正经定下的安王世子妃,门当户对。您呢,亲事都定到表小姐头上啦,这线……怕是早断得干干净净……”
楚珩之斜睨他一眼,目光冷而平,没说话,左手在案上叩了两下。
丁彦立马闭嘴,脖子一缩。
楚珩之顿了顿,慢声道。
“她请的大夫,来路不明。”
“我怀疑牵扯当年旧案,这事没查清,我不放心。得亲眼看看。”
丁彦一拍脑门:“属下糊涂!这就去备衣裳!”
人转身就出了屋子,边走边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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