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别装傻,”奶奶抓住我的手腕,“谁的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那个问路的?”奶奶的声音像刀子,“还是……你在镇上招惹了什么人?”
我摇头,想说话,但胃里翻江倒海,又吐了起来。
“怎么办?”奶奶问,“传出去,咱们家没法做人了。”
“打掉。”爹说。
“怎么打?去镇上?要花钱,还要被人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
2007年2月某天
今天是这么多年来奶奶第一次关心我。
“明天去镇上,”她说,“买点布,做宽松衣服。”
爹给我钱,不多,就二十块。
“省着花,”他说,“别让人看出来。”
镇上很远,要走三个小时山路。我慢慢走,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孩子,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我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只记得有一次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路过村口那片林子,有人从后面……我挣扎,但被捂住了嘴……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衣服是乱的,身上有淤青。
我不敢说。
说了,爹会打死我,村里人会骂我“不检点”。
现在,它在我的身体里,一天天长大。
有时候我会摸着肚子,感觉里面在动,小小的,轻轻的。
那是一个生命。
我的孩子。
但也是一个谜。
一个耻辱的谜。
2007年3月12日阴
又是生日。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松衣服也遮不住。
村里开始有闲话。
王婶见我就问:“招娣,你是不是胖了?”
我说:“嗯,吃得多。”
“不只是胖吧?”她眼神往我肚子上瞟,“姑娘家,要自重啊。”
自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王婶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擦掉眼泪,“婶子,您说得对,要自重。”
我转身走了,听见她在后面嘀咕:“疯了,这丫头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
从妈妈死的那天就疯了。
从爹第一次打我就疯了。
从那个黑漆漆的晚上就疯了。
疯了好。
疯了就不疼了。
2007年4月某天
爹带我去见赵村长。
赵村长家起了三层楼,瓷砖贴面,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刺眼。
我们站在堂屋,赵村长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打量我。
“几个月了?”他问。
“五……五个月。”爹说。
“谁的?”
爹低头:“……不知道。可能是镇上哪个畜生。”
赵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生下来。”
“可是……”
“生下来,对外说是你捡的,或者远房亲戚寄养的,”赵村长说,“如果是儿子,就说是宝根的弟弟,你老来得子。如果是女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女儿,可能就“处理”掉了。
像春草生的那个女婴一样。
“村长,这……这行吗?”爹问。
“不行也得行,”赵村长弹了弹烟灰,“总不能说是被人糟蹋了吧?那你这老脸往哪搁?咱们村的脸往哪搁?”
爹不说话了。
赵村长看向我:“丫头,你也别想不开。生下来,好好养,以后给你爹养老送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精明,冷酷。
2007年5月某天
肚子更大了。
我开始感觉到胎动,有时候晚上,孩子在里面踢我,一下,一下,很有力。
它活着。
在我的肚子里活着。
我恨它,但又忍不住摸它。
这是妈妈当年怀我的感觉吗?
她爱我。
那我能爱这个孩子吗?
它是暴力的产物,是耻辱的印记。
但我摸着肚子,感觉它在动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又被恨意填满。
2007年6月某天
夏天了,衣服薄,遮不住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到鄙夷到唾弃。
“李老四家的丫头,肚子大了,不知道是谁的种。”
“听说在镇上跟人乱搞……”
“不是,我看是被骗了……”
他们编造各种故事,但没人知道真相。
奶奶给我做了一件宽大的围裙,整天穿着,说是怕弄脏衣服,其实是遮肚子。
宝根问我:“姐,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我说:“姐姐生病了,肚子里长了东西。”
“会死吗?”宝根问。
“……不知道。”
“我不要姐姐死。”宝根抱住我。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掉下来。
宝根,姐姐早就死了。
从妈妈死的那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2007年7月15日雨
三年前的今天,我差点杀人,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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