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接过新剧本,快速扫了一遍。果然,孙彬的台词增加了近三分之一,大量渲染公子瑜的“不得已”和“家族压力”,而原本属于沈岸点破阴谋、展现洞察力的核心台词,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变成了几乎是被动接招的反应。老校尉的角色更是彻底沦为背景板,只剩下几个“震惊”、“恍然”的表情指示。
老校尉王老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在这种剧组,主角和重要配角临时改戏是常事,他们这些老演员早已习惯。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他理解的沈岸,更不是他认同的戏剧逻辑。强行洗白反派,削弱主角的高光,只会让戏变得拖沓和廉价。他能感觉到周围工作人员投来的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孙彬那边隐隐传来的、带着得意的注视。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拿着大喇叭喊:“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我们按新剧本走一遍看看效果!”
山风吹过临时搭建的营寨旌旗,猎猎作响。林澈站在指定的位置,沉重的甲胄压得他肩膀生疼。他看着对面一脸“我很委屈但我有苦衷”表情的孙彬,又看了看身边那位因为台词被删而略显失落的老校尉王老师,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抗拒,混合着对角色本身的忠诚,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
摄影机亮起了红灯。场记打板:“《青云辞》第78场3镜1次,开始!”
下部分:即兴的锋芒与暗涌的危机
孙彬率先开口,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演显得有层次,但过于用力的表情和拿腔拿调的台词,只让人感到浮夸:“沈将军!你只知我挑拨离间,可知我背后亦有万般无奈?我公子瑜身为世家子,族中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皆系于我一人之身!这忠义两字,压得我……喘不过气!”这是新加的台词,充满了自我辩白的味道。
按照新剧本,此刻林澈应该厉声反驳:“休得狡辩!”。但他看着孙彬,又瞥见身旁那位饰演老兵的王老师——这位老演员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略显佝偻的身姿,恰好完美诠释了沙场老兵的沧桑——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他没有立刻接词,而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拍摄中显得有点突兀,导演在监视器后皱了皱眉,但没有喊停。林澈的目光从孙彬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扮演士兵的群众演员,最后,落在了身旁的老校尉身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注入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有对阴谋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们的愧疚与痛惜。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不是对着公子瑜,而是微微转向老校尉,也像是说给所有在场的“士兵”听:
“王校尉,你随我父亲征战多年,身上大小伤痕二十七处。李大哥,”他目光转向旁边一个扮演小队长的年轻群演,那演员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你儿子上月刚满周岁吧?还有你,你……”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你们每个人背后,都有父母高堂,有妻儿家小。”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林澈清晰的声音。他完全脱离了剧本,但每一个字都紧扣人物和情境。他重新看向孙彬,眼神锐利如刀,语气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子瑜!你口口声声说你的无奈,你的家族!那你可曾看过他们?”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无形的千军万马,“他们谁的性命不珍贵?谁的身后没有一家老小?!这山河社稷,黎民百姓,不是靠你世家子的‘无奈’和‘苦衷’来守护的!是靠他们,”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更有力量,“是靠这些你看不见的、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士兵,用命去填、用血去守的!”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孙彬,孙彬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完全不在预料内的台词镇住了,一时竟忘了接词,表情僵在脸上。林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青年将领的赤诚与决绝:“你的苦衷,不该成为陷他们于不义的借口!今日,我沈岸在此,无论是谁的阴谋诡计,也休想踏过我身后兄弟们的尸骨!”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将沈岸心系士卒、洞察大局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更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将公子瑜的“苦衷”驳斥得体无完肤,戏剧张力瞬间拉满。那位老校尉王老师,完全被带入了情境,眼眶泛红,嘴唇翕动,无声的表演却充满了震撼力。连旁边的群演们都受到了感染,不自觉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咔!”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这条过了!非常好!”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和小小的掌声。工作人员都被这段即兴表演震住了。孙彬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导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这次林澈没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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