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倾覆，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其波及的范围远不止宁荣二府。
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倒下，依附其上的藤蔓自然也难逃凋零的命运。
薛家，这昔日“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皇商巨富，早已因薛蟠的败家与官司而内里虚空，全仗着与贾府、王家的姻亲关系，以及在户部挂着一个虚名，勉强维持着体面。
如今贾府被抄，王家亦受牵连势败，薛家在户部那点最后的依凭也被彻底剥夺，最后的体面如同风中残烛，倏忽熄灭。
薛蟠自上次惹出人命官司，虽靠贾家、王家之力勉强压了下去，但声名早已狼藉，整日依旧只知与一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挥霍无度。
薛家京中的几处铺面、田产早已变卖殆尽，最后只剩下城南一处不算宽敞的三进宅院，还是早年置办下的老底。
薛姨母亲带着宝钗，并几个忠心的老仆，无奈搬去与儿子同住，实则全靠宝钗暗中典当些旧日首饰、精细物件勉力支撑。
这处宅院虽比不得昔日薛家在京的豪宅，倒也清静。
只是院内气氛压抑，薛蟠时常醉酒归来，摔摔打打，怨天尤人；薛姨母亲则终日以泪洗面，唉声叹气，念叨着“早知道。。。”、“若不是。。。”。
唯有宝钗所居的西厢房，依旧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此时的宝钗，已褪去了少女时的些许圆润，身形更显清瘦挺拔。
穿着一件半旧的莲青色交领绫袄，系着一条素色棉裙，头上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
面容依旧端庄秀丽，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冷凝与坚韧。
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薛姨母亲缝制的护膝，针脚细密匀称，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倾颓与院内的嘈杂都与她隔绝开来。
“钗儿。。。”薛姨母亲抹着眼泪走进来，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楚，“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你哥哥是指望不上了，咱们坐吃山空，那点体己还能支撑几日？难道真要。。。真要流落街头不成？”
说着，又哽咽起来。
宝钗放下针线，起身扶母亲坐下，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中，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母亲且宽心，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母女齐心，总能找到活法。”
“活法？我们这样的身份，还能有什么活法？”
薛姨母亲绝望地摇头，“难不成去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或是。。。或是去求告那些往日有交情的人家？可如今这光景，谁还肯理会我们？”
宝钗沉默片刻，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小石榴，透着几分倔强的萧索。
她缓缓道：“求人不如求己。往日交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们薛家虽败，却也不必摇尾乞怜，失了最后的骨气。”
“那。。。那该如何是好？”薛姨母亲茫然。
宝钗收回目光，看向母亲，眼神清明而坚定：“女儿想好了。我打算离开这里，去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什么？”薛姨母亲一惊，“你要去哪里？你一个姑娘家。。。”
“母亲，”宝钗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正因为是姑娘家，才更要寻个清静稳妥的去处。我听闻，有些清流官宦人家，会为家中女儿聘请女师，讲授诗书、女红、理家之道。女儿不才，于这些还算略知一二。我打算去试试。”
薛姨母亲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竟要去做那类似“西席”的事情。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简直是跌落尘埃。
“这。。。这如何使得！”薛姨母亲急道，“你是何等身份，怎能去做那等事？伺候人，看人脸色。。。”
“母亲，”宝钗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今还有什么身份可言？能靠自己的学识安身立命，养活母亲，便是最大的体面。总好过在这里，看着哥哥坐吃山空，终日惶惶，最后连这栖身之所都保不住。”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女儿并非去为奴为婢，而是为师。传授学问，凭的是真才实学，换取应得的酬劳，清清白白，有何不可？难道母亲愿意看到女儿困守在此，最终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那才是真正的失了身份吗？”
薛姨妈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看着宝钗那清亮而决绝的眼神，她知道，女儿心意已决。
这个从小便稳重有主意、比她这当母亲的更看得清局势的女儿，如今已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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