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鸿中书议事之时,着作郎田亥神色匆匆来见。
附耳禀说刘雁所为。
他登时愠怒,瞪得田亥恨不能把脑袋埋到脚底。
不过此事咎责到底不在于他一个执笔的着作郎。
刘鸿忍怒申斥田亥几句,只令他守口如瓶,便匆忙出了中书,策马赶赴御史台讨回那封弹劾谢幸的奏章。
而后又揣着那文辞斐然的奏疏拍马回府训弟,大步流星跨进红叶苑。
闻得山石之间犬吠躁动,刘鸿怒火陡盛,叱喝道:“好端端的雅居……却容这些畜牲在此喧嚷,引愁如何静得下心来修身!”
然他怒气冲冲直奔红叶苑,身边仅有袖朱一人随行,只得缓了一息,吩咐道:“袖朱,你明日着人把这些畜牲迁出去,一个不许留!引愁若敢阻拦,你便去家祠请出祖训戒尺给我狠狠地打……若还不服气,就打到他服……不过,还是要留他口气在,刘家……”
“女君在家,若真刑笞二公子,只怕要惹她伤心了。”
袖朱眼含担忧,望向刘鸿挺直的肩背。
刘鸿怎不知,妻子新婚入府便替他分担了扶养幼弟的重责,照拂刘雁如姊如母,甚至比霞泉别墅里那位还上心。
于是,当袖朱提起责罚刘雁会惹女君伤心,他便默不作声了。
可等见到刘雁,他立刻铁青了脸,从袖里扯出奏书照他头面摔去,怒不可遏地斥:“无知竖子!”
刘雁揭下蒙脸的墨书,粗粗扫了起头两句,心下顿感不妙——亏他威逼利诱不许二人走露风声,到底还是叫兄长发现了!
刘鸿负手在旁,漠然将他的反应瞧在眼里。
听他开口故作惊讶,立时打断道:“他谢芳华是久质族弟,你算计于他,欲将久质置于何地?
“枉你还自幼唤他声兄长……
“陛下受苏问世调唆,把北府兵交给那姓尹的田舍奴……若不是芳华争气,得陛下器重留在北府兵,可就要枉费了久质的一番苦心!
“何况芳华与韩家灵姝喜日在即,不过酿些薄酒与他军中同袍共欢,人只一盏,其实误不得事,偏你刻薄,连这点情面也不许?”
刘雁满心热切盼着谢幸出乖露丑,却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岂肯就此知错。
他桀骜地哼哼几声,当即反唇讥道:“谢幸习武,我也习武,谢幸读兵书,我亦有师相授……为何他谢芳华可摄戎事,兄长却从不许我入军中历练?我刘引愁若得建功勋,岂会不受陛下器重……”
“你、你……你个轻狂竖子,懂什么!刀枪无眼,岂是纸上谈兵那般好耍的?”
“眼下各地常有暴民闹事,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兄长何不放手?任我试上一回,也好知个高低。”
刘鸿仿若听到了笑话,胸中数声闷笑凝结霜意,侧目厉色嗤道:“放你去送死么?让我这做兄长的对不住亡父寡母?对不住我刘氏先祖?”
父刘灵猝亡,母栾城郡主哀思成疾,刘雁才是垂髫稚子,年方弱冠的刘鸿为父举丧,承继宗祧,扶养幼弟……
此后兄弟二人每起争执,刘鸿提起亡父寡母,刘雁念及父丧后兄长独当一面,于私为松阳刘氏一族筹谋擘划,在公斟酌国策之损益,艰辛操劳十数载,以致潘鬓早霜,总会识相地低头认错。
然而这次,刘鸿句句责问,刘雁心里只觉万分憋屈,便攥紧了拳不肯轻易低头。
和一家之主顶嘴的后果便是……刘鸿罚他跪在亡父灵位前默写家规,一字都不许错漏。
所谓家规,还是幼时蒙学,长嫂抱他膝头,一字一句口授之。
洋洋千字的家规,看似长篇大论,实不过松阳刘氏先祖规诫后人的训诫之语,饶是刘雁头脑灵便,也难保无一字错漏。
因而刘雁挑灯一夜,连默三遍,次次不是错句,便是漏段,送到刘鸿面前都被撕作两半,叱他重默。
柳夫人听闻小叔受罚在家祠跪了一夜,唯恐把人冻出个好歹,遂遣女趁刘鸿赴中书议事,立于后窗下把家规慢慢地诵了一遍。
其间闻得里间似有疑声,便止诵悄问:“二叔可有疑处?”
如是几次,赶在刘鸿归家前助刘雁默出家规。
是以,当刘鸿见到刘雁手书一字不差的家规,便知其已得妻女襄助,只叫他当面再背一遍。
谁知刘雁默完家规,闲来无聊,早不知把那些诘屈聱牙的大道理念了多少遍,凑巧够他蒙混过关。
这段隐事实算不得光彩。
刘雁自忖脑子还没被驴踢过,断然不肯对齐彯透露半点口风。
他微垂眼皮,墨玉似的眼珠子溜在眼前人的头顶,若有所思地问:“听说……你今日在横街救了个葱绿襦裙,杏眼桃腮的小女娘?”
齐彯愕然举首,眸中诧异,望着刘雁点了点头,“是,晌午入城,我是替一位女郎解过围……”
“她是姑母殿中侍奉的女史,能言善道,最会哄得姑母欢心。
“近来姑母身子欠安,胡医正开的方子,连喝一旬药汤喝得嘴苦。
“今晨偶然听姑母提到少时在家,我阿父冬日从中书归来,曾给她带过一样饼饵,松软清甜,里头还裹着桂花蜜糖,热热地吃到嘴里还有木樨余芬。
“那小女娘胆大如斗,从未出宫门,却敢独自拿了腰牌出宫去寻那样叫姑母惦记多年的饼饵。
“也是她运道好,叫歹人刁难的时候遇上你……”
不知何时,刘雁嘴角噙上笑意,“姑母听说是你救的人,遂遣宫人送来厚赏,那会儿你还没回府,阿嫂便代你收下谢恩。赵管事清点过后列出礼单,我已打发怀青拿了礼单去替你把赏赐之物搬回住处。”
偏头,见齐彯仍拘束,因说:“今日救人……齐彯,你做的很好,也算将功折过,就免了你办事不力的罚。”
“多谢公子开恩!”
齐彯提着的心略松,却听刘雁轻叹了声。
“入冬后,城外很不太平,阿嫂不放心我阿母独居鹿山,时常出城探望。”
帘钩上的鹘鹰展翅低叫两声,便有鹰奴从黑地里走出,收了鹰,架在臂上默默退下。
家主不许红叶苑蓄畜。
这鹰还是刘雁强逼他们匿下的,恐教刘鸿觉察,夜了才敢拿出来透气喂食。
刘雁眉间微蹙,投向齐彯的眸子映着火光,“你既回来了,便替我打两把精巧些的刀子……务必要轻,以备女眷贴身藏来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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