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抵不过歪缠,终还是松口答应放人了,任上京令领走齐彯。
同那年寒秋夜雨里一样,齐彯又落入上京令手中。
不过这次,兴许事先得知他为安平王的幕僚,到了上京县廷,待他处处客气许多。
“今日时辰不早,还请考工令暂于令廨将就一宿,待明日天明后详陈冤情,再做定夺。”
火光映出上京令眼角皱起的细纹,一如那个凄寒的雨夜。
点头的瞬间,齐彯终于猛醒——
既然今夜不问案,大可放他归去,天亮后再过来便是,何必拘在县廷过夜?
奈何身已在此,由不他自专,便随皂役进到后衙一间空屋歇宿。
夜来蜷卧在不大的竹榻上,静静地思忖:
他今日前脚才进廷尉府,不过半日,上京令便就闻风赶至,非要将他首告李姝的案子抢在手里,还不辞辛劳地将他留在令廨之内……
这当中,应当有所谋划才是。
是李家,还是伏安王……做了他的靠山,令他乘间作祸,也好解脱李姝的罪罚?
齐彯想不出来,疲惫地合上眼,脑海里蓦地浮现出申媪和齐大郎毒发身亡后的狰狞面孔。
干涸的血污几乎覆盖住他们的脸面,叫他认不出来。
而他们身上穿的却是他在成衣铺里悉心拣选的衣裳,指腹犹记那衣料细密的质地。
大兄与大母相互扶持,数次逃离死劫,为何这次……就快要彻底摆脱恶徒索命的窘境,却偏偏就差一点!
“听阿兄的劝……”
“辞了官,咱们一家人寻个好地方安稳度日……”
“……日后,你若倦了,就回来。”
“阿兄必会扫榻相迎。”
那日廊下小聚,齐大郎一番由衷的劝挽令他动容,可惜太晚了。
这亲情来得太迟,他已有了决心要做的事。
彼时,齐大郎倾心吐胆之言,很是消解堆积在他心头的旧怨。
只不过,当时心中负有不平气,安知这段失而复得的亲缘,不日便要因天人永隔而彻底断绝。
是谁要灭他们的口?
程仲……还是李姝?
齐彯回忆白日见闻便可笃定,此二人为了保全自身必然是想灭口的。
李姝疑心是程仲在屠村之际故意放走了大母同大兄,其后追杀灭口也不肯尽力。
果然是他么?
如若他尚存良知,对老母孤子下不去杀手,当初在慎县,又岂会任由李姝棰杀发妻……不,他是那样的自私自利,不会顾忌旁人的。
鸩杀灭口……这样的干脆利落,无非是为了毁灭证据,保全他夫妻两个。
那么——
上京令今夜把他拘在此处,绝对不是轻飘飘一句“时辰不早”,定然有所图谋。
是为了杀他灭口吗?
不,不会的。
廷尉请去的证人,于廷尉府内被杂役鸩杀的事今日才闹腾开。
任这幕后的主使有再大胆子,都不敢在一日内,又于上京县廷再演一回。
齐彯屏息片刻,听得窗外庭中草木里匆遽蛙噪虫鸣,反觉这微凉的夜过于阒寂。
“呼——”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来,睁开了眼。
眼前、心上一瞬敞亮。
把他拘在此间,与外界隔绝,有些消息便不能尽快地同外人交换——他们想趁机做些事情。
值此仲夏的厚夜,齐彯算是真切地体会到,去岁凛冬于稽洛所闻冯骆明对上京的那番深省,疲惫的心也如坠冰窟。
还记得,冯骆明说——上京,皇皇帝都,乃南旻最繁盛的所在。
可一到了夜里,却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有人在这暗夜里酝酿出阴谋诡计,藏身暗处残害人命。
从前听来是不敢信,而今却由不得他不信。
这一夜,齐彯辗转反侧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捱到天明。
卯正,起身洗漱罢,推窗送目——
头顶灰沉沉的一片浓云,不见天日,树梢一动不动,鼻腔吸入的暖湿气息无不昭示着大雨将至。
无风。
屋内闷热难当,齐彯拉开门,踱到廊下透气。
迎面遇上当差的役人来请。
引他去到前头县廷时,已看到上京令端身上坐,正绞了块井水里涨过的布巾揩脸,眼下乌青一片。
见齐彯过来,少不得寒暄几句,问问夜里睡得安稳否,再说些歉疚之类的客气话,慢慢叫人松懈下来。
而后,忽地开门见山,询问起齐彯首告之事。
告人者谁?
被告的又是哪个?
苦主何人?
事发何时、何地,有何人证、物证?
齐彯一一具言答问,有追问细节的地方,也都斟酌着应答。
一个时辰过去,上京令把该问的都问过了,又将书吏录写的详案过目,便着人去安平王府请见那位自称证人的乞者。
见状,齐彯便要起身随那人同去。
却听上京令朗笑着挽留:“且慢……天色不早,该用朝食了,昨夜委屈考工令在陋舍里将就一宿,本官这心里啊实在过意不去,一早遣人去市上买回几样吃食,还请移步后堂享用,权当是赔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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