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十月初八，祁连山巅已经白了头。凉州城里的杨柳却还挂着些许黄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节度府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但此刻堂中的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冷。
“不可！”韩知古几乎是从坐席上弹起来的，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颤抖，“经略使，此工程耗资之巨，用工之多，旷古未有！河西根基尚浅，岂能行此冒险之举？”
陈嚣安静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河西水系图。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间，一条醒目的红线从祁连山主峰蜿蜒而下，贯穿凉州、甘州、肃州，最终消失在玉门关以西的戈壁中。
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亲自勘探、绘制的水利规划——“引雪水灌河西”工程，后世被称为“河西大运河”的雏形。
“韩先生稍安。”陈嚣示意老先生坐下，“请容我细说。”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祁连山主峰:“此处年积雪厚度超过十丈，冰雪融化后，形成石羊河、黑河、疏勒河三大水系。但如今，这些水要么渗入戈壁，要么白白流走。”
手指顺着红线移动:“我的计划是，在这里——海拔最高处，开凿引水渠首。沿山麓修建主干渠，将三大水系连通。再像血管一样，分出支渠、斗渠、农渠，覆盖河西所有可垦之地。”
尉迟炽咂咂嘴:“这得挖多少土石？”
“总长约八百里。”陈嚣平静地说，“分三期:一期修凉州段，二百里；二期修甘州段，三百里；三期全线贯通。预计总用工……百万工日以上，耗时十年。”
堂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拓跋明月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终于开口:“经略使，河西现有人口二十五万，常备军四万，屯田兵三万。若抽掉太多劳力修渠，春耕秋收怎么办？边防怎么办？”
“这正是关键。”陈嚣看向她，“所以，工程不能影响农时。我计划采用‘轮工制’:农闲时集中劳力修渠，农忙时全部回去耕作。同时，工程本身招募专业队伍，常年施工。”
萧绾绾轻声补充:“新城建设吸纳了大量流民，这批人可以转为水利工。按以工代赈的模式，日发口粮工钱。”
“钱从何来？”韩知古直指核心，“老朽粗略估算，仅一期工程，就需银二十万两以上。河西全年岁入不过十五万两，这还是丰年。若遇战事、灾荒……”
“钱的问题，我有三策。”陈嚣早有准备，“一，发行‘水利债券’。河西商户、富户认购，年息五分，工程收益后优先偿还。”
“二，以水养水。渠成之后，灌溉农田收取水费——当然，是平价。按亩收费，百姓负担得起，官府也有持续收入。”
“三，工程本身会产生收益。”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以修建水磨坊，水力锻锤。渠成之日，就是河西工坊再升级之时。”
堂中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心中盘算。韩知古闭目捻须，尉迟炽盯着地图上的军事要点，拓跋明月想着羌人牧区的灌溉可能，萧绾绾默算着商行的资金调动。
终于，韩知古睁开眼:“经略使，老朽还是那句话——时机未到。河西立脚才五年，外有宋廷虎视眈眈，内有诸羌需安抚。此时举全境之力修此巨工，若宋军来犯，若羌人生变，若天灾降临……河西危矣。”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老朽历经四朝，见过太多好大喜功、耗尽民力而亡的惨剧。隋炀帝开运河，功在千秋，可他本人呢？身死国灭。”
这话太重了。
尉迟炽脸色一变，拓跋明月蹙起眉头。将陈嚣比作隋炀帝，即便只是类比，也太过尖锐。
陈嚣却笑了。
“韩先生，您说得对。”他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隋炀帝之败，不在修运河，而在不顾民力、不恤民情。运河本身是好的，错的是他的做法。”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而我们不同。我们有用水泥，事半功倍；我们有以工代赈，民力不伤；我们有轮工制，不误农时；我们有债券融资，不竭府库。”
“更重要的是——”陈嚣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河西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是水！有了水，戈壁可以变良田；有了水，人口可以再翻倍；有了水，河西才能真正成为塞上江南，而不是靠天吃饭的边陲之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卷着零星雪花。远处，新城工地的喧嚣隐约可闻；更远处，祁连山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诸位，我们一直在头疼粮食问题。移民来了要吃饭，军队扩编要军粮，储备粮总是不够。为什么？因为河西的耕地就这么多，亩产就这么多。靠天吃饭，一年歉收，三年缓不过来。”
陈嚣转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但这渠一旦修成，情况就完全不同。祁连山的雪水将源源不断，灌溉农田可从现在的三十万亩，增加到一百万亩！亩产可以提升，因为有了稳定水源，可以推广更耗水但更高产的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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