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三月的河西，本该是春耕繁忙的时节。
可凉州城东的官道上，却出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从东方涌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男人用独轮车推着家当，妇人背着包袱牵着孩童，老人拄着木棍蹒跚而行。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孩童的啼哭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经略使，大事不好！”
移民司司使张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节度府大堂，连行礼都忘了。这个曾是流民头领的汉子，此刻额头满是汗珠，声音嘶哑：“从三月初一开始，每日抵凉流民超过五百户！到今天才初五，东门外已经聚集了八千余人！”
陈嚣放下手中的河渠图纸，眉头微蹙：“不是让各州县做好接收准备了吗？”
“准备了，可没准备这么多啊！”张诚急得直跺脚，“原本预估开春后每月最多三千人，现在五天就来了八千！府库的存粮，按每日每人三斗口粮算，只够支撑半月了！”
堂中气氛骤然凝重。
韩知古放下茶盏，沉声问：“何处来的流民？”
“关中、河东大旱，从去年秋至今滴雨未落。”萧绾绾从侧厅走出，手中拿着刚收到的情报，“据我们的人传回消息，开封府虽设粥棚，但杯水车薪。河西‘三年免税、五年减半’的政策，被商队传了回去，如今已成灾民眼中的活路。”
陈嚣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河西地图前。
拓跋明月从理藩院匆匆赶来，一身劲装沾着尘土——她刚巡视完城外的党项安置区。见堂内气氛，她直接问道：“粮食缺口多少？”
张诚快速拨动算盘：“以最低标准，每人每日半斤粮，一月需六万石。现有存粮能调用的不过三万石，缺口三万。这还不算种子、农具、建房木料……”
“住房更麻烦。”尉迟炽从门外踏入，铠甲铿锵，“末将刚巡城回来，东门外空地已经挤满窝棚。昨夜一场小雨，就病倒了十几个老人孩子。再这样下去，恐生疫病。”
陈嚣沉默地看着地图。
凉州城南，大片空白区域标注着“规划新城”。那是去年他让墨衡测绘后预留的发展用地，原本计划五年内逐步建设。
“张诚。”陈嚣忽然开口，“现在每日抵达的流民，青壮占几成？”
“约六成！都是能干活的好劳力。”张诚下意识回答，随即一愣，“经略使，您是要……”
“传令。”陈嚣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一，即日起实行‘以工代赈2.0’——所有新到流民，不再直接发放口粮。改为登记造册后，编入‘建设营’，参与河西新城建设。日做工四个时辰，当日结算:完成基本任务者，发口粮一斤、钱十文；超额者加赏。”
韩知古眼睛一亮：“以工代赈……妙！既解决口粮消耗，又能加快城建！”
“二，墨衡。”陈嚣看向匆匆赶来的匠作监主事，“你带人今日之内，拿出新城详细规划。我要棋盘状街道，预设排水沟渠，每隔百步必有公共水井。分区规划:居住区、工坊区、市集区。”
墨衡早已习惯陈嚣这种“限时任务”，立即应道：“属下半月前就已备好草图，只需细化。只是……水泥产量跟不上，城墙恐难用水泥。”
“城墙暂用夯土外包砖石，城内主要街道和排水渠必须用水泥。”陈嚣斩钉截铁，“水泥窑扩产，所需人手从流民中招募匠人。”
“三，尉迟将军。”陈嚣看向老将，“抽调一千凉州军，维持秩序。按流民籍贯分营:关中营、河东营、河南营……各营设营正、副营正，由他们自己推选。每十日评比，进度最快的前三营，全营加赏肉食一顿。”
尉迟炽咧嘴笑了：“这法子好！让各营自己比去，省得咱们催。”
“四，绾绾。”陈嚣看向妻子，“你协调惠民药局，在东门外设三个医疗点。所有流民必须经体检防疫方可入营，有疫病者隔离治疗。再调拨一批帐篷，老弱妇孺优先安置。”
萧绾绾点头:“灵枢师太已带弟子去了。”
“五，也是最关键的。”陈嚣深吸一口气，“张诚，你立即组织人手，在流民中宣传:凡参与新城建设满半年者，可在新城分得宅基一处；满一年者，宅基免费，官府提供建材借款；愿落户河西者，直接享受‘三年免税’政策。”
堂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拓跋明月最先反应过来:“这是要把流民彻底留下！”
“对。”陈嚣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灾民逃荒，所求不过活路。我们给他们活路，还给他们土地、房屋、未来。他们就会变成河西人，变成建设河西的人。”
韩知古抚须沉思，缓缓道:“此策若成，凉州人口可增数万。只是……钱粮压力极大。”
“钱从市易司出，粮从平准仓调。”陈嚣看向萧绾绾，“江南的茶、蜀中的锦，换来的银子该用上了。另外，通告所有商户:新城建成后，市集区商铺前三年租金减半。让他们预购商铺名额，收来的钱充作建设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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