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再次踏入正院时，已是华灯初上。
不同于西偏院的暖香融融。
这里弥漫着沉水香庄重宁神的气息，烛火通明，却莫名透着一种空旷的冷清。
乌拉那拉氏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常服，正坐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核对这个月的府库支取册子。
见他进来，她从容放下册子，起身，脸上带着属于嫡福晋的温婉笑容，屈膝行礼：“给爷请安。”
“起来吧。”胤禛虚扶一下，在她对面的炕上坐下。
立刻有丫鬟奉上温度适宜的热茶。
“爷近日公务繁忙，瞧着清减了些。”
乌拉那拉氏将一盏茶轻轻推到他手边，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妾身让小厨房炖了参芪乳鸽汤，最是温补，爷稍后用了再回前院吧？”
胤禛“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目光扫过炕几上那本字迹工整清晰的账册。
他语气柔和几分，“府里事务，辛苦你了。”
“都是妾身分内之事。”乌拉那拉氏微微垂眸，声音平和。
“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近日后院里，姐妹们似乎都有些……心神不宁。”
胤禛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未置一词。
乌拉那拉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爷待舒穆禄妹妹好，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府里的喜事。妹妹性子好，模样也出挑，难怪爷喜欢。”
她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只是……爷接连月余独宿西偏院，这恩宠太过显眼，难免惹人注目。
姐妹们私下里有些议论，倒还无妨，妾身也能弹压得住。
就怕……传到府外，甚至宫里……”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带着纯粹的担忧：“皇阿玛最重规矩，常训诫阿哥们要修身齐家，后院安宁方是根本。
若是听闻爷为了一介格格，如此……专房独宠，只怕会觉得爷沉湎女色，于爷清誉有损。再者，”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真切的后怕，“舒穆禄妹妹乃出身包衣，本就根基浅薄，如今被爷置于这风口浪尖之上，毫无缓冲。
若引得他人嫉恨，或是招来宫里哪位贵主的眼……妾身实在是担心，这泼天的恩宠，于她而言，恐非福气，反是催命的祸根啊。”
她句句未提自己半分委屈，字字都是为了他的名声和前程，为了虞笙的安危着想。
语气恳切，情真意浓，将一个贤惠大度，顾全大局的嫡妻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规律轻响。
胤禛端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乌拉那拉氏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如同一把精准的尺子，丈量着皇子后院应有的分寸与规矩。
这本就是他从小熟谙，并一直身体力行的准则。
可此刻听在耳中，却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与厌烦。
他想起了西偏院那盏为他而留的温暖灯火，想起了虞笙倚在他怀中，轻声劝他“该去看看大格格”时，那清澈眼底纯粹的关切与坦然。
她明知这意味着将分走他的陪伴，却仍说了，只因不想看他为难。
而眼前他的嫡福晋，他的贤内助，口口声声为他的名声、为府邸安宁、甚至为虞笙的安危着想，一切都无可指摘。
可胤禛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层层叠叠、严丝合缝的道理之下，包裹着的核心，始终是规矩，是平衡，是应尽之责。
她就像一个最优秀的管家，在维护一件精密仪器的稳定运行，而他本人，连同后院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这仪器上不可或缺却也仅止于此的零件。
就连他渴望的那一点温情与不同，也要被迅速纳入这运行规则中，加以修正抹平。
“福晋所言，甚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爷心中有数。”
他确实心中有数。
早在虞笙劝他去看大格格时，他便已警醒。
只是此刻被嫡福晋如此郑重其事，滴水不漏地劝谏一番，那原本因虞笙的体贴而生出的些许温情与决心，反倒被这公事公办的尽责冲淡，化作一丝冰冷的自嘲与了然。
原来，连他的嫡妻，眼中所见心中所虑，首要的也并非他胤禛其人，而是四贝勒这个身份该有的体统与前景。
唯有虞笙，那个傻气的小格格，会单纯地心疼他清减了，会为他膝下子嗣单薄而真心忧虑，会在承宠时羞涩却全然地交付，也会在他需离去时，虽有不舍却坦然放手。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为何会恋恋不舍，为何总想踏足那方小小的天地？
因为在那里，他首先只是胤禛，其次才是四贝勒。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需克制。
乌拉那拉氏说得对，过盛的恩宠是架在火上的烤炙。
他自己尚在惊涛骇浪中争夺那一线机缘，如履薄冰，岂能将她置于炭火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心意，他的不同，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为她遮蔽风雨之前，必须隐藏起来，甚至……需要以相反的表象来迷惑外界。
“皇阿玛的训诫，爷一刻不敢忘。后院之事，福晋费心维系，爷是放心的。”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账册，也不再停留，“汤，不必送了。爷前院还有事。”
“恭送爷。”乌拉那拉氏依礼相送，姿态完美。
胤禛大步流星地离开正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与那一丝尖锐的清明。
他脚下的方向并非是去往西偏院，而是朝着前院的方向。
胤禛脚步沉稳，目标明确。
苏培盛略感意外，却不敢多问，只提着灯笼，小心跟上。
既然福晋提醒了他雨露均沾，既然他已答应了虞笙要去看大格格，既然这后院乃至府外的无数双眼睛都需要一个四贝勒回归正轨的信号。
那么，就从明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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