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没入那片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灰白色浓雾——“迷魂瘴”。
光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掐灭,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种朦胧的、令人不安的昏昧。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失真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看到的、褪了色的灰白。
雾气不再是弥漫在四周,而是如同有实质的胶体,沉甸甸地包裹着船体,缠绕着每一个人。空气似乎也凝滞了,流动变得极其缓慢,带着一股甜腻得发闷的腥气,混杂着水草的腐烂味,还有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仿佛某种奇异花朵腐烂后的异香。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湿冷的棉絮塞满了口鼻,直往肺叶深处钻,带来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感。
视野被压缩到极致。三步之外,人影已模糊如鬼魅;五步开外,便只剩下一片蠕动的灰白。破损的船舷、散落的杂物、甚至近在咫尺的同伴的脸,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纱,轮廓扭曲不定,神情晦暗不明。声音也变得沉闷、失真,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铁篙探入水中的“笃笃”声,失去了之前的清脆,变得粘滞而空洞。
船体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也被雾气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寂静。一种被无限放大、又无限压抑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只有众人或轻或重、带着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曹德安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梦呓般的咕哝,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瘆人。
铁篙客老何站在船头,手中的铁篙每一次探出、收回,都异常缓慢、凝重。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起,努力穿透浓雾,分辨着前方水路的细微变化。
铁嵩客对这片“迷魂瘴”显然并不陌生,但每一次进入,那种五感被剥夺、方向感丧失的滋味,依旧令人极度不适。他必须全神贯注,依靠着记忆、水流和铁篙传来的触感,在迷宫般的沼泽水道中,寻找那条唯一正确的路径。任何一次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船只触礁、搁浅,或者更糟——永远迷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迷雾中。
老夫妇——老头子老余和老妇人钱婆婆,一左一右,背靠着背,警惕地注视着船舷两侧翻滚的浓雾。
他们的感知在瘴气中同样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但丰富的经验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谁知道这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除了迷失方向,还隐藏着什么?昨夜的水魃,是否只是开胃小菜?
书生柳墨轩已经重新睁开了眼睛,但瞳孔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静静燃烧。
曹德安方才那番关于“清洗”三家守门人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苏、林、顾三家,同气连枝,共守雾墟,那是何等久远、何等荣耀的传承。他虽然并非三家嫡系,只是顾家一个极偏远旁支的后人,侥幸得了些微末传承,但那份守护的责任与对先辈的敬仰,早已融入血脉。听闻三家竟是遭此毒手,被东厂以如此酷烈的方式“清洗”,他心中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破胸而出。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此刻身处险地,强敌环伺,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身份未明、却身系关键的苏家女子。他需要冷静。他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浓雾,但手中那卷书,书页无风自动的频率,却比之前快了一丝。
落水汉子李逵也不再擦拭他的短戟,而是将双戟横放在膝上,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迷魂瘴”让他这个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生活、自诩胆大包天的汉子,也感到了发自心底的不安。这不只是视觉和听觉的受阻,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压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悄悄侵蚀着你的意志,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忍不住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强烈的眩晕和心底莫名升起的一丝烦躁。
小工依旧守在曹德安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在浓雾的遮掩下,他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偶尔抬起时,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锐利的光芒,飞快地掠过前方的水路,又迅速垂下,仿佛在记忆、在计算着什么。
苏念雪背靠着冰冷的船舷,浓重的雾气如同潮湿的裹尸布,紧紧贴附在她的皮肤上,带来透骨的寒意。那甜腥的异香吸入肺中,让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曹德安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苏家满门……宁死不屈……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焰。滔天的火焰。凄厉的惨叫。刀光剑影。父亲绝望而决绝的脸……无数破碎的、血腥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又仿佛来自血脉传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击着她的心神。那是被尘封的、属于苏家的惨痛记忆?还是这诡异“迷魂瘴”勾起的内心幻象?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从那些恐怖的画面中挣脱出来。不能沉沦!不能迷失!家族的仇恨,血海深仇,需要她去报!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在这诡异的迷雾中,在仇敌的挟持下,毫无价值地死去或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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