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不懂,只知道跟着段公的队伍跑,学骑马,学挥刀,学看羌人的篝火就知道他们今夜要袭哪个寨子。十五岁那年,段公带他第一次上战场,他砍翻第一个羌人时,手抖得像筛糠,段公却笑着把自己的佩剑扔给他:“杀得好!但记着,刀是用来护家的,不是用来逞凶的。”
后来段公蒙冤死在洛阳,他在临洮的土塬上哭了三天三夜。再后来,他凭着段公旧部的扶持,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在陇西杀开一条血路——讨先零羌,平湟中胡,官至并州刺史,成了朝廷倚重的边将,也成了羌胡眼里的“董屠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煞气底下,藏着多少怕。
怕什么?怕像段公那样,拼了一辈子护着大汉的边,最后落个身首异处;怕董家这根扎在临洮的苗,哪天就被羌胡的马蹄踏碎了;更怕自己这双手沾满的血,将来洗不干净,要连累子孙。
他望着堂屋的灯光,那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梁氏抱着孩子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株刚冒芽的草,柔弱,却带着韧劲。
“明天去湟中,把缴获的那些珊瑚串子带上。”他忽然对段煨说,“给滇吾的婆娘和女儿送去,就说……董家添丁,谢他老哥照看。”
段煨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将军英明!那些羌人就爱这些亮晶晶的物件!”
董卓没说话,只是把刀往腰里紧了紧。
他得再去杀些叛羌,再立些军功,再给这孩子攒些家底。不只是金银牛羊,还有那些散落在陇西草原上的人情——滇吾的承诺,烧当羌的敬畏,段公旧部的忠心……这些才是最硬的底气。
风从老榆树的叶子间钻过,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董卓抬头望了望夜空,陇山的轮廓在月色里像头伏着的巨兽。
他知道,这世道快要不太平了。洛阳城里的那些人还在醉生梦死,可陇西的草已经在风里摇了。
但没关系。
他董卓在,董家的祖宅就在。
他的刀在,这孩子就能在临洮的阳光下,踩着他父兄踩过的土地,好好长大。
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让这娃在祖宅里,听着羌笛,闻着艾草香,睡个安稳觉。
董卓转身,大步走向院门。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这次不像刀了,像堵墙,厚实,能挡风。
走出祖宅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褪色的“董府”木牌。风从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凉意,吹得木牌吱呀作响。
董卓握紧了刀,大步走进夜色里。他的身后,是沉睡的祖宅,是他用半生血汗守护的根;他的身前,是茫茫边地,是越来越乱的天下。
而在那片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带着千年后记忆的婴儿,正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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