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头,那面象征着刘氏政权最后尊严的“刘”字大旗,在得知刘光世战死、十万周军于平原一战中灰飞烟灭的噩耗后,如同被抽去了最后的支撑,软塌塌地自高处坠落,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城墙石板上,溅起一片混杂着血污与尘埃的泥泞。恐慌,这头无形而狰狞的巨兽,以巍峨却已空荡的州牧府为中心,张开巨大的黑色翅膀,瞬间笼罩了整座千年古城。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旷死寂,只余下被践踏丢弃的杂物和偶尔窜过的野狗。高门大户紧闭着朱漆剥落的大门,门后是瑟瑟发抖、匆忙将祖传金珠细软塞入箱笼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铜锈混合的窒息气息。寻常巷陌里,百姓们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孩童的啼哭声也被大人死死捂住,唯恐引来那传说中屠城的荆州虎狼之师。
陈府深处,那历经三百年风雨、每一片砖瓦都浸润着世家荣耀的宅邸,此刻虽楠木梁柱依旧散发着沉静幽香,但那份刻入骨髓的从容气度已荡然无存。正堂之上,老家主陈翁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十年阳寿,原本挺直的背脊佝偻得如同风干的虾米,深陷的眼窝里是藏不住的惊惧与悔恨。他枯坐在那张象征着家族权柄的太师椅上,手中那串盘得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紫檀念珠,被他枯瘦的手指以近乎痉挛的力度捻动着,发出急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散落。
“完了…全完了…” 他口中反复喃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脑海中,当初杨勉使者持节而来时,自己那傲慢而矜持的推诿之词——“雒城未下,此时谈归顺,言之过早矣!”——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如今雒城何止已下,连刘光世那颗项上人头,都被沈天意亲手砍下,悬于旗杆!他陈家,这个在益州盘根错节、显赫了三百年的庞然大物,此刻竟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之缘,脚下便是烈火烹油、抄家灭族的万丈深渊!
“父亲!父亲!” 长子陈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了书房沉重的木门,往日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凌乱不堪,冠冕歪斜,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刚从墓穴中爬出。“探马!探马回报!荆州军主力,黑压压一片,已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旌旗蔽日!其先锋骑兵,打着‘曹’字旗号,已抵达十里亭!城中……城中已彻底乱了!不少人家,尤其是那些与刘光世过往甚密的,已经开始焚烧文书契据,浓烟四起!更有乱兵趁火打劫,冲击富户!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父亲!” 陈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末日降临的绝望。
陈翁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与决绝彻底取代,手中的念珠被他“啪”地一声死死按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不能再犹豫了!沈天意对他陈家本就因之前的态度而印象恶劣,若此刻再不拿出足以打动对方的“诚意”,等待陈家的,恐怕就是与江阳那十几家被连根拔起的豪强一样的命运——男丁尽戮,女眷充营,数百载基业付诸东流!
“瑜儿!” 陈翁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森然寒意,“立刻!立刻敲响警钟,召集府中所有家兵、死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有,你亲自带一队精锐,去把刘光世留在城里的那个废物别驾,还有他的家眷、那几个幼子姬妾……留守在成都的各地驻防将军的家眷全部控制起来,全都给我‘请’到州牧府偏院,严加看管起来!记住,要快,要隐秘!”
陈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纳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用旧主的头颅和血脉,来换取新主的宽宥!“父亲,您是要……”
“刘氏已亡,大厦已倾!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陈翁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扭曲着,透出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我陈家最后的机会!唯一的机会!立刻去办!同时,选派心腹家将,持我亲笔书信,秘密缒城而出,联络荆州军前锋主将!就说我成都陈氏,深感王师天威,愿为前驱,献此成都城以降!记住,姿态要放到最低,言辞要极尽谦卑,要显得我们诚惶诚恐,诚意十足!”
“是!父亲!孩儿明白!” 陈瑜不敢有丝毫怠慢,重重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急促的回响。
是夜,成都城内多处火光乍起,杀声与哭喊声撕裂了夜的宁静。陈氏蓄养多年、平日里隐于市井或庄园的近千家兵死士,在陈瑜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暗中扑出的饿狼,悍然攻破了防守已然松懈、人心惶惶的州牧府。一场短暂却极其血腥的清洗在府内展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到一个时辰,益州别驾以及刘光世几名年幼子嗣、宠爱人头,被盛在垫着厚厚石灰的木匣之中,血迹仍在缓缓渗出。各地驻防将军留在成都为质的家人也全部被控制,随后,陈家核心子弟亲自带队,驱散了城门附近零散的守军,合力绞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开了成都最为坚固的北门。那沉重的城门开启时发出的“吱嘎”巨响,如同一个旧时代垂死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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