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例钱,改为官府明面收税入库,这等于将他和身后人的油水彻底掐断,将那些富商地头蛇私下孝敬的保护费变成明面上的税,这钱进了户部,再想捞出来,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大人,这、这等旧例贸然变更恐怕不妥啊……”赵德旺结结巴巴道。
“明征税收,天经地义。”谢听渊翘起二郎腿,将梨核精准地抛进墙角纸篓,接过阿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道,“若是有人聚众闹事,或是拒不缴税,那不正是我兵马司职责所在,该抓抓,该罚罚。”
“当然了,新规矩推行,总要有人牵头,赵副指挥熟悉南城,经验丰富,这劝谕商户、整顿税收的差事,就交给你了,办得好,之前的事,本官就不再追究了。”
赵德旺浑浑噩噩地走出值房,只觉得夏夜的风竟透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谢二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两千两的亏空银子。
他前脚补亏空欠下的人情债还没还,后脚谢听渊一套取消例钱、整顿税收的釜底抽薪,就将他推出去做恶人,去断往日因为利益站在一起的同僚财路,还要去对付那些往日收取孝敬的商户。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两头不落好。
可偏偏他赵德旺拒绝不了,账目的把柄捏在谢听渊手里,亏空虽补,追不追究全在谢二一念之间,这位爷行事天马行空,却步步踩在关节上,让你有苦说不出。
如果办砸了这事,恐怕阳奉阴违的罪名就得盖在自己头上,而他谢二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等着清理局面收割成果。
赵德旺打了个寒噤,不敢深想。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没回自己在兵马司后巷的小院,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背阴的窄巷,巷子尽头是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早就关了门,黑漆漆的,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德旺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尾随,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长两短。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他一下,随即拉开,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只侧身让开路,等赵德旺闪身进去,木门又无声合拢。
穿过前堂,沿木梯爬上二楼,推开虚掩的房门,屋里烟气缭绕。
巡城钱御史倚在炕桌旁,就着油灯看账本;兵部刘员外郎坐在一侧擦拭着匕首,刀锋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显眼;宋国公府李管家则坐在床边,手捧着杯热茶,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三人都抬起头来。
“赵副指挥?”钱御史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来,“深更半夜,怎么跑到我们这儿来?”
赵德旺噗通一声跪下,“钱大人,救我!”
他将这几天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倒豆子般尽数说了,从补亏空到改税令,说到最后,声音里忍不住都带了哭腔,“……他这是要我的命啊,我若去收税,断了大家财路,我赵德旺死路一条;可我若不收,他定要拿亏空的事办我……”
“够了。”李管家皱了皱眉,茶杯轻轻搁在窗台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赵德旺连忙噤声,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是求着眼前三位拿个主意。
“这么说,这谢二是铁了心要掀南城这张桌子了?”刘员外郎将匕首插回鞘中,冷笑出声,“一个毛头小子,仗着家里有两个官身,就敢在南城撒野,怕是连死字怎么写都没见过的废物玩意儿。”
“哎,刘大人何必如此。”李管家佯装劝说,嘴上却道,“国公爷说了,谢二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正六品指挥使,他背后是陛下心腹谢家不假,可若谢二在南城闹出民怨,御史台那帮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是想改税吗?那就让他改,帮他改,等所有人都信了他谢二的时候……”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咱们让商户失窃,现场再留下兵马司痕迹,必然叫他百口莫辩,连谢尚书都保不住他。”
“可、可若是被查出来……”
“怎么查?”钱御史嗤笑,“到时候人证物证都样样指向他谢二,说不定所有人都会觉得,都是他谢听渊监守自盗,为了博取名声,欺上瞒下。”
赵德旺听着这话,只觉得喉咙发干,心头狂跳,却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他咬牙,“……具体怎么做?”
“兵马司马厩的钥匙,你应当有办法弄到,再找几个信得过的,手脚干净点,马蹄铁……就用你们司里马匹的,记住,痕迹别太明显。”
“卑职明白了。”赵德旺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刘员外郎收起匕首,看向钱御史:“钱老,姓赵的可靠吗?别到时候反咬我们一口。”
“放心,他补亏空欠了一屁股债,又被谢二拿捏着把柄,如今跑到这儿来,必然是走投无路了,等事成之后……”钱御史说着,眼中寒芒微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管家也淡淡道:“国公爷也是这个意思,赵德旺知道的太多不能留,等弄死了他,咱们伪造谢二刚愎自用,逼死下属的遗书,何愁不能扳倒谢听渊那个毛头小子。”
说完三人相视一笑,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房梁之上,一道身影,将他们的话都听在了耳中,阿平等到屋内人又低声商议完细节,依次离开后,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此时谢听渊正歪在榻上,就着烛火翻看新出的市井话本,手边还搁着半碟子桂花糕和一杯温好的蜜酿,听见窗棂轻微的响动,他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阿平的声音悄然出现在屋内,将听到的密谋一字不落地复述,心里却更震惊小少爷居然未卜先知般,让他去跟踪赵德旺,不然也不能知道这样惊天的大秘密。
“哟,还挺周全的嘛,杀人灭口栽赃陷害,一气呵成啊。”谢听渊翻过手里的书页,嗤笑一声,还不忘捻起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赵德旺这蠢货,被人当刀使了还乐颠颠地去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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