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渊仔细把信收好,想起还有包裹没拆,忙指向炕上那个灰蓝色的、打着补丁却捆扎得十分结实的大帆布袋,“姥爷,姥姥,妈,还有包裹呢,爸肯定捎东西回来了。”
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李志强和李桃花早就好奇地围着包裹打转。
李晓红找出剪刀,小心地剪开缝得密实的麻线,包裹一打开最上面是几件衣服,有藏蓝色的的确良衬衫,枣红色的女士罩衫,还有几盘贴着花花绿绿标签的盒式录音带,以及一台九成新的便携式单卡录音机。
录音机是国产燕舞牌,虽然不是新的,却被擦拭的很干净。
而那几盘磁带,有邓丽君的甜蜜蜜、张帝的急智歌,还有一盘空白带,上面贴着小纸条,上面是谢建军的字迹‘空白带给你自己录喜欢的’。
众人围着这稀罕物啧啧称奇。
谢听渊心中喟叹,不自觉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说过想要,可父亲在外却时时刻刻记挂着他,他拿起录音机找到放电池的位置和开关,将配套电池按了进去,接着打开带仓,将磁带放入,按下播放键。
轻微的沙沙声后,一阵悠扬舒缓的前奏从喇叭里流淌出来,紧接着,邓丽君那甜润温柔、极具辨识度的歌声出现在众人耳中。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李志强眼睛一亮,立刻凑到录音机跟前,嘴里跟着不成调的哼哼,逗得李桃花直拍他后背,“你可别哼了跟个牛叫似的,快别打扰我们听歌!”
“哎哟,姐,你可收着点劲吧,我虽然壮实也不能这么老挨揍啊。”李志强被拍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恼,反而还有心思对谢听渊打趣,“欸小渊,你看我这学得咋样?”
“就你话多。”李桃花瞪他一眼,但眼里也是带着笑的。
她自己也被这从未听过的婉转旋律吸引住了,脚下不自觉跟着轻轻点着拍子。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下地回来的大舅李有田和二舅李有山,还有跟着去玩耍回来的几个更小的表弟表妹。
几人一进院子,就被堂屋里传出的歌声吸引了。
“哇,这唱的啥呀,怪好听的哩。”
“大舅二舅,快进来听,这是小姨夫从南边捎回来给小渊的,能放好多歌哩。”李志强咋咋呼呼地招呼。
大人们进了屋,又是一阵稀罕和赞叹。
小孩子们则直接围到了录音机旁边,伸着小脑袋看那个会唱歌的黑匣子,胆子大的还想伸手去摸,被李桃花眼疾手快地拦住。
“只能听,不能乱摸,摸坏了可就没得听了。”李桃花拿出做姐姐的威严,下面的几个小萝卜都乖乖点头。
一曲终大家又各自散开准备忙着晚饭,直到夜色渐浓,谢听渊将录音机放在堂屋的柜子上,邓丽君的歌声再次轻柔响起,歌声里大人们坐在板凳上闲聊,孩子们安静撑着下巴坐在小椅上听着,就连院里的老黄狗也趴在门口,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陈桂花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着旋律轻轻哼,不由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老照片,那还是她和李大山结婚那年照的,黑白色,两人都拘谨地笑着。
等到第二天小书摊上,录音机代替收音机一登场,歌声像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不少路过的人,扛着锄头的歇下了脚,挎着篮子的停下了步,连沉浸在小人画里的张小胖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人群渐渐围拢却初期的安静,只有那温柔似水的歌声,飘忽得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一曲放完,谢听渊正调整磁带。
“这唱的是啥词儿,怪美的哩……”
“小渊,再放一遍呗!”
“这是啥啊,跟收音机好像不一样呢。”
七嘴八舌的问题涌来,谢听渊一一耐心地回答,接着换上了那盘张帝的急智歌,诙谐调侃的唱词和生动的现场问答声传出来,又引起一阵新奇的笑声和讨论。
小书摊来看书、换书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甚至有不少周边村的人都借口来走亲戚,实际上站在枣树下就挪不动步了,就顺手翻翻小人画,交个一分钱边听歌边看书。
等收摊回去吃过饭,谢听渊凑到李晓红身边,有些扭捏和紧张地说道,“妈,我有事儿想跟你说。”
李晓红正缝着一件半新的春装袖扣,听见话手里的针线没停,只微微掀起眼皮,语气温和道:“啥事儿啊,跟妈还支支吾吾的。”
“我想去镇上开个音像店。”
李晓红手里的针顿住了,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儿子,昏黄灯光下,十三岁的少年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她没有马上否定或者拒绝,反而声音更加柔和,“小渊,你跟妈细说说,你是咋想的?”
“妈,你看爸寄回来的录音机和磁带,南方既然流行这个,咱们位处华东,肯定很快也会跟着兴起来,镇上现在只有供销社卖点戏曲唱片,还都是老式的,所以我想这要是能在镇上租个门面专门卖录音机、磁带,再弄个柜台给人录歌,肯定有生意。”
“而且你看,今天多少人围过来听歌,不光是年轻人,年纪大的喜欢呢,就是……”说着谢听渊声又低下来,“就是得妈你同意,我这年纪,租房子办手续这些,都出不了面。”
虽然他有其他非人的办法去实行那些事,但如果李晓红同意,也省得后面自己编造各种谎话来搪塞。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台录音机还在低声唱着小城故事,李晓红没立刻说话,只是无意识在指尖绕着线,半晌,她叹了口气。
“小渊,妈知道你聪明脑子活络,像你爸,可开店不是摆书摊,那是正经买卖,要本钱的,我身上实在没有……”李晓红还当谢听渊只是一时兴起。
结果下一刻就见一条熟悉的小黄鱼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晓红:“?!”
“妈,我有本钱。”面对母亲的震惊茫然,谢听渊佯装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然后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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