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国先哥，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嘛。”谢听渊适时开口打圆场，还不忘伸手虚拦了一下李国先扬起的巴掌，“小孩子贪玩闯了祸知道害怕，还想着要弥补家里人，这心思总归不坏，虽然初衷是想逃避错误，但活到底也实实在在干了。”
“这几天，你媳妇和老娘肯定也挺高兴的吧？”
李国先愣了一下，想起这几天家里鸡飞狗跳的事少了，婆媳俩脸上也多了笑容，心里头的火气不由消下两分，扬起的巴掌慢慢放了下去，但嘴上还是哼了句，“那是这小鳖犊子应该做的，要不是打碎了老子的酒，他能这么勤快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也得毛蛋心里知道是非对错，你说是不。”谢听渊知道李国先心里已经松动，只是在儿子面前拉不下脸来立刻转变态度，“要是真有啥事，着急的还不是做父母的嘛？”
李国先看了看儿子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又露出点羞赧，“不好意思啊谢大师，你看我这都没搞清楚，就巴巴地上门麻烦你……”
说着他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卜卦费递过来，可刚放桌上，就被谢听渊给又塞了回去。
“国先哥，乡里乡亲的，带孩子上门唠嗑两句，又不是求卦算命。”谢听渊摆摆手，要真有什么事情收钱还正常，这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他还收钱岂不是成了真骗子。
李国先起身旁抓回毛蛋，对着谢听渊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春耕后就是水稻播种，日子在忙忙碌碌中过得飞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变革性的消息，六月下发了改革高考的通知，恢复日期却遥遥无期。
高考曾是少数有天分的农村孩子走出去，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如今希望骤然中断，村里有几个适龄孩子的家庭，尤其是省吃俭用供孩子读到高中的，都陷入迷茫和焦虑中。
陈建英作为村里少数几个中专毕业，进纺织厂的‘别人家孩子’，还特意去找老同学打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却更叫人心凉。
说是京省那边学校从六五年就开始搞教育运动，发展到现在六六年已经开始停课了，有些老教师被划作右派，只能在学校里做清洁工，好多书本都被当成四旧烧毁了，别说高考，连正经上课都成了大问题。
剩下的都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举报被批斗。
而事实证明，陈建英带来的消息没错，因为伴随着时间的发展，人们从争相想要表达自己的忠诚，到回过头来想要查找有哪些人想要不忠，于是就此掀起党派之争。
茶亭大队所在的向阳公社也受到了波及，向阳中学的几个老师一个被捕入狱，判刑八年，另外几个则被遣送下乡捡牛粪，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王老师，被送到了茶亭大队来。
大队长陈建国看着被公社干部押送过来，头发花白、眼神呆滞的王老师，眉头几乎要拧成疙瘩，这位王老师以前是公社中学教语文的，村里有好几个孩子都是他教过的，可现在上面吩咐要送到大队里‘监督劳动，改造思想’。
开什么玩笑呢，他们一村子人加起来，估计学问都没王老师一个人多，半文盲咋监督文化人嘛。
陈建国干脆找了间土坯房，作为王老师在茶亭大队的暂时住所，至于外面什么派系坏分子，村里人可听不懂那么多。
王老师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着面前虽然有些破旧，但明显被人仔细打扫过的屋子，眼睛里流露出少许亮光，然后抱着自己小小的、打了补丁的包裹，佝偻着腰走到了屋里。
这消息也很快传遍茶亭村，村民们有议论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疏远的，但因为听说是谢听渊特意让大队长安排的，所以村民都没有露出什么恐惧厌恶的情绪，有时候王老师出门劳动，甚至还有村民和他打招呼。
谢大师都能让人住自己旁边，这王老师还能是什么坏人不成？
而很快，几个别着红袖章，手拿宣传画的学生，也来到茶亭大队，用浆糊将宣传画贴在了村口的位置。
上面写着‘生儿育女不是命中注定’‘香灰不能治病’‘人生病不是冲犯鬼神’‘高举三面红旗，相信科学，依靠集体，建设社会主义’等宣传语。
为了避免村里上年纪的不认识字，还特意站在面前给几个上来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解释。
“大爷，你们可不能封建迷信，那都是剥削阶级编造鬼神，用来统治人民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被带着红袖章的学生拉住的人正是陈伯，一听见这话，立马就不高兴起来，“嘿，你这臭小子，可别瞎说，我这哪里迷信了，我这是正信！正儿八经的相信，我年纪虽然大了，可还没老年痴呆呢！”
“不是大爷，不管迷信真信，只要是牛鬼蛇神，那都不能信呀！”
“我信的又不是那玩意儿，我信的是仙家，是天师你懂不懂？你这缺心眼的玩楞，还以为我不懂。”陈伯没好气的骂骂咧咧。
埋汰谁呢，他可是胡仙娘娘的信徒，准得很嘞。
与此同时另一边，被李卫东搀扶着，难得出来走路晒太阳得李奶奶也被拦住。
“奶奶，您要记得迷信是不可取的，就比如要是生病，就一定要到卫生所去，香灰不能治病，人要是生病，也不是因为什么鬼神，而是身体有了毛病。”
李奶奶拍了拍李卫东搀着自己的手，脸上露出点小得意的表情，“香灰的确不能治病，我们大队里可没人相信这东西……”
戴红袖章的学生看见李奶奶这么大岁数，居然一点也不固执，不由咧嘴笑起来，可还不等他高兴就听见李奶奶慢吞吞吐出下一句话来。
“咱们大队，那得符水治病啊，香灰有什么用，至于你说的卫生所，那倒霉玩意儿有啥能耐啊，又贵又不能治病的，纯属浪费钱嘛，人究竟是不是病了，那得仙家说了算。”
红袖章：？？？这大队咋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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