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紫禁城，像一座巨大的蒸笼。
日头毒辣，晒得金瓦滚烫，连殿前的铜鹤都仿佛要融化在灼人的空气里。树荫下的蝉鸣声嘶力竭，更添了几分人心底的烦躁与窒闷。
翊坤宫内，虽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气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的低气压。
年世兰只着一件轻薄的云绫纱衣，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烦躁地拨弄着一把玉骨团扇。
连日来的暗流涌动，皇后的步步紧逼，让她心口像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翻涌而至，迅速吞噬了最后一丝霞光。
空气变得愈发粘稠沉闷，蝉鸣戛然而止，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下来。
轰隆——！
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天穹都要被炸裂开来。
几乎是同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琉璃瓦上、青石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瞬间将天地淹没在一片水汽迷蒙之中。
殿内烛火被涌入的疾风吹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年世兰猛地攥紧了手心，护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恐惧与愤怒，她怕的不是皇后，而是这种防不胜防的失去！她绝不能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东西！
“娘娘，”
甄嬛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她撑着伞从东配殿过来，裙摆已被雨水打湿，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
“您唤臣妾？”
年世兰抬眸，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她：
“过来。”
甄嬛依言走近，在她榻前的脚踏上规矩坐下。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殿外呼啸的风雨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年世兰冰冷而紧绷的侧脸，以及甄嬛眼中深藏的惊悸。
“怕吗？”
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甄嬛沉默一瞬，诚实地点点头：
“怕。”
她顿了顿，轻声道：“雷声太大，胧月……有些惊着了，乳母正哄着。”
年世兰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鸷覆盖：
“孩子都知道怕。在这吃人的地方，怕，才能活得长久。”
她猛地倾身向前，冰冷的护甲几乎触到甄嬛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皇后的手段，你已经见识了。这深宫，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接下来，你待如何？”
她的气息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愤怒。
甄嬛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毁灭欲。
她没有退缩，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祺贵人那步棋，该动了。”
“瓜尔佳氏？”
年世兰冷笑，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语气讥诮：
“那个蠢货，除了会对着本宫和你的脸发痴，还能有什么用？”
“正因她蠢，心思浅，喜恶都写在脸上，皇后才会用她，也正因如此，她的反水，才更具说服力。”
甄嬛缓缓站起，冷静分析：“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她当众‘无意’间，说出些对皇后不利的话……比如，那日御花园‘意外’的真相，或许并非意外？”
年世兰凤眸微眯，眼中精光乍现：“你是要……让她去撕破皇后那张伪善的脸？”
“不必撕破，只需划开一道口子。”
甄嬛道：“在皇上心中，种下一根刺，就够了。一根怀疑的刺，久而久之，自会化脓溃烂。”
殿外雷声再次滚过，仿佛在为她们的计策轰鸣助威。
年世兰死死盯着甄嬛，眼前的女子，冷静、缜密，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深渊边缘，艰难求生。
忽然，在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映照下，在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中，年世兰猛地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一步跨到甄嬛面前，在甄嬛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毫无预兆，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仓促和鲁莽。
双臂箍得甄嬛生疼，华妃身上那清冽的冷梅香混合着雨水的湿气，瞬间将她包裹。
甄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微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甄嬛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没料到华妃会有此举动。
“甄嬛，”
年世兰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嘶哑，压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别死。”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开了甄嬛所有的心防。
这不是命令，是祈求。
是眼前这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女人，最原始、最笨拙的恐惧。
在黑暗中，在被紧紧拥抱、看不见对方表情的时刻，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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