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黑色幽默:“说不定啊,在他老人家眼中,我还会立刻从一个聪慧懂事的儿子,变成一个养不熟的、眼巴巴只望着最顶上那位权力源头的小白眼狼呢。”
李矩听到朱由检竟能将话说得如此透彻,甚至带着几分自嘲,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的提醒,五爷不仅听进去了,而且理解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刻。
他立刻闭上了嘴,躬身侍立一旁。后面的话,已无需他再多言。因为,这已经涉及到对君父的评判,再插嘴,便是僭越了。
李矩的话也算是精准地剖析出了朱常洛此刻最隐秘的心理状态。
朱由检心中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确实是忽略了这位便宜老爹。这份忽略,并非出于不敬,而是源于一种根植于他灵魂深处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思维惯性。
朱由检的思绪闪回到他前世的家庭生活——普通的工人阶层!
父亲沉默寡言,父子间的交流不多,但那份支持与爱意,如同空气和水,理所当然,无需证明。
在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父爱是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情感,它不需要通过礼物的轻重、言语的恭敬来反复确认。父亲,就是那个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都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托底的人。
父子之间,或许会争吵,会疏远,但那份血浓于水的联结,是刻在基因里的,是一种天然的、无需置疑的信任。
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从未真正去揣摩过朱常洛的心思。
他本能地认为:你是我的父亲,我是你的儿子,我们之间,天然就该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我努力去做一些大事,去挽救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这本身就是对你、对这个家族最大的孝顺。至于生日礼物的轻重这种小事,又何须斤斤计较?
他用一种现代普通家庭的亲情观,去套用在了全世界最复杂、最畸形的家庭——帝王之家上。
而李矩的话,也算如同一记警钟,将他从这种理所当然的思维定式中狠狠敲醒!
他猛然意识到,在这里,在紫禁城,父子关系从来就不是单纯的血缘亲情。它首先是一种君臣关系,其次是一种权力继承关系,最后,才轮到那点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父子之情。
在这里,爱是需要被证明的!忠诚是需要被反复考验的!孝顺更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而是一套必须严格遵守、不能有丝毫偏差的行为艺术!
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件礼物的轻重,都会被放在权力的天平上,进行最精密的称量和解读。
尤其对于朱常洛这样一位在父皇的冷暴力和猜忌中,战战兢兢地活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而言,他的内心早已被极度的不安全感和对被认可的渴望所填满。
他就像一个长期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任何一点爱意的甘泉,他都会无比珍视;而任何一点被忽视的迹象,都会让他联想到过去那些被抛弃、被无视的痛苦回忆,从而引发剧烈的反弹。
朱由检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暗自警醒。这次的疏忽,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他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必须抛弃那些属于现代人的天真和想当然。
在这里,想要活下去,想要做成事,他不仅要懂得如何做事,更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一个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皇孙。
而眼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准备两份同样用心,却又各有侧重、绝不会引起误会的寿礼。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还是掠过了一丝沉思之情。
他终究在灵魂上还是一个渴望着简单亲情的现代人思维。这种需要步步为营、时刻算计的父子关系,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有点不适应。
李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以为这位小主人此刻心绪的低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多说几句逾矩的话。
他没有直接开口安慰,而是缓步上前,为朱由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盏里,添上了一勺新油。火苗“噼啪”一声,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爷!”
李矩的声音,如同寺庙里悠远的钟声,平和而沉静:“您看这灯火。”
朱由检不解地抬起头。
李矩缓缓说道:“寻常百姓家,一灯如豆,只为照亮一室之地,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而咱们这宫里的灯,尤其是乾清宫、慈宁宫里的长明灯,它首先要照亮的,不是人,而是规矩,是体统,是这偌大江山的脸面。”
他没有直接谈论父子,而是用“灯”做了一个绝妙的比喻。
他继续道:“百姓家的灯,冷了,可以凑近些取暖;暗了,可以随意拨弄灯芯。可这宫里的灯,看似璀璨,却有它自己的章法。离得太近,会灼伤自己;离得太远,又会深陷黑暗。唯有不远不近,循着它光照的影子走路,方能安稳无虞。”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李矩见他听进去了,才将话题稍微拉回了一些,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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