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全被一桩秘闻搅翻了天。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活灵活现：庆王为了跟西域结盟，竟备下“千匹良马、万石精盐”的惊天贺礼，装货的大船早就悄悄停在沧州外港，只等一声令下，直放海外。
消息的源头，据说是漕帮一个管事喝多了酒，拍着胸脯吹出来的。
没人知道，这人不过是赵十三早早布下的一枚棋子。
传言经过几道手添油加醋，早就变了样，却又准准地戳中了朝廷最不能碰的那根筋。
苏晏坐在茶馆雅间里，手指轻轻叩着温热的茶杯。
窗外人声嘈杂，落在他耳里，却像棋盘上的落子声，清晰得很。
他比谁都清楚——龙椅上那位皇帝，疑心最重，尤其恨内外勾结。
几年前那场“沧澜之盟”，差点动摇了国本，至今仍是皇帝心头的刺。
如今“良马”“精盐”这两个词，一个关乎兵马，一个关乎国库，再跟“西域”“庆王”绑在一起，简直像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皇帝的旧疤上。
果然，当天夜里，皇城灯火通明。
一队队禁军铁甲铿锵，从宫门鱼贯而出，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京畿防务骤然收紧，八百里加急的军令雪片般飞向沿海各州府。
原本平静的海岸线，一夜之间布满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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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里，萧景珩接到密报，手一抖，差点捏碎了那方紫檀镇纸。
他眼睛通红，像困兽一样在书房里打转，忽然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凳子。
“哪来的贺礼船！我根本没安排！”
可他心里却阵阵发冷——他确实有一艘装私盐的船，原定三天后从沧州出海，经琉球转卖到海外。
这笔生意利润极大，是他养府兵、撑门面的重要钱财。
如今流言传成这样，朝廷肯定紧盯海面，这船要是照常出去，被水师截住，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整个萧家都得完蛋！
他猛地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心腹低吼：
“改道！提前走——就今晚！加派二十个死士上船护着。告诉他们，船在人在，万一逃不掉……就把船凿沉！连货带证据，一点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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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手忙脚乱的应对，正正掉进了苏晏张好的网里。
苏晏原本只想逼他往港口加派人手，暴露沧州的布局。
没料到，萧景珩竟慌到直接把船推了出来。
“倒是省事了。”苏晏垂下眼，对身旁的赵十三低声吩咐。
“放第二波消息出去——就说，庆王府的真船为躲风声，改走小岞湾。船上装着火药，不敢停官港。”
小岞湾那地方，暗礁扎堆，水流急得吓人，老渔民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这传言偏偏听着合理：真要藏军火，还有比这绝地更合适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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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巡海水师的战船就在小岞湾的礁石堆里，发现了一艘搁浅的货船。
船身破了个窟窿，船员全不见了。官兵上船一搜，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舱里不光堆满西域香料，还有好几箱安南来的精炼火药。
最要命的，是一封火漆密信，收信人是西陲某个部族首领，落款处，赫然盖着庆王府的蟠龙暗印。
物证确凿，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御史台的折子堆满了御案。
裴元昭更是逮住机会，在朝堂上声音发颤：“陛下！先前强占军田，如今私运军资、勾结外邦！庆王殿下究竟是何居心？莫非真如传言所说……要裂土自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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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府里，庆王一巴掌甩在萧景珩脸上，打得他嘴角渗血。
“你干的好事！”
萧景珩捂着脸，突然清醒过来——这是套！有人早就设好了局等他跳！
“那船不是我的！是有人害我们！”他吼得嗓子都哑了。
可没人信他。
水师从船上搜出的盐袋，清清楚楚烙着镇国公府的商号。铁证如山，他的辩解只像败犬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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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玿奉旨以钦差身份赴沧州查船。
他性子细，一寸寸搜过去，在货舱夹层里找到半张被水泡烂、又险些烧毁的运单残页。
小心烘干之后，上面一行残缺的字让他后背发凉：
“戊辰年冬，拨银八万两，沧州维稳经费……”
这行字……跟之前苏晏给他的那份鬼契，对上了。
柳玿站在昏暗的船舱里，忽然全明白了。
什么结盟贺礼，根本是旧戏重演。
当年边军闹饷，不是朝廷没钱，而是饷银被人挪成了“维稳经费”，暗中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不敢耽搁，连夜将证据送进宫里，同时上了一道狠折，请求彻查历年边备银钱的流向。
户部尚书崔明远立刻附议，话说得极重：“此弊不除，边防如朽木，军心必溃散！”
两位重臣联手，皇帝终于下了决心。
“设盐铁专案组，柳玿主理。”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宫幕僚苏晏，列席参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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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苏晏独自登上城楼暗阁。
远处，镇国公府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涌，映红了半边天。
——萧景珩在烧旧账，拼死想抹掉痕迹。
赵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
“主上，咱们的人混进了清火场的队伍，从灰堆里扒出半片账簿。”
油布展开，是块烧焦的残页。上面除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还多了一个新名字——
兵部侍郎，裴元昭，分红三成。
苏晏手指拂过焦黑的边缘，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淡，却冷得像刀。
他知道，这棋局已经变了。从查盐，变成了诛心。
萧景珩是明面上砍下来的刀，裴元昭却是藏起刀锋的鞘。
可刀也好，鞘也罢，都不是根。真正的根，扎在那些自以为藏得最深的人心里。
他转身走回案前，就着窗外火光，提笔写下一行字：
“准备接应海上的人。”
窗外，海风卷着水汽扑进来，穿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风里头，好像隐约带来了远方的鼓声。
京城的这盘棋，到底要和那片漆黑的大海，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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