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一愣:“活着?”
“对,活着。”赵匡胤点头,“徐铉是文人,杀不杀无所谓。但皇甫晖……是个人物。他手下那两千沙陀兵,是精锐。若能收服,胜过十万大军。”
张横眼睛一亮:“都指挥使是想……”
“能收则收,不能收……”赵匡胤顿了顿,“再说。”
“明白!”
“去吧。”赵匡胤摆摆手,“记住,一切暗中进行。城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尤其是陈觉那几个探子,让他们看见咱们‘一切如常’。”
“是!”
张横快步出去了。
赵匡胤独自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在“船成”下面,用炭笔慢慢写了三个字:
望江亭。
然后,合上册子,塞回怀里。
左臂的旧伤,忽然隐隐痛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去管。
午时 仪征城西 运河码头
刘山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冻得牙齿打颤。十艘新船在离岸十几丈的水面上漂着,船上的老兵在吼:“游过来!快点!没吃饱饭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冷。
刺骨的冷。
水从领口、袖口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左肩的伤疤被水一激,又开始发痒发痛。他拼命划水,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往下沉。
“换气!蠢货!”船上的吼声更大了。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山!”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上提。
是马老疤。这老兵不知什么时候跳下水了,一只手就把他拎出水面,另一只手划着水,几下就游到船边,把他推上船。
刘山趴在船板上,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水。
“就你这德行,还上船?”马老疤爬上船,浑身湿透,可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在水里一炷香都撑不住,真碰上事,你就是个秤砣!”
刘山喘着气,说不出话。
“歇口气,接着练。”马老疤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烙饼,“吃。”
刘山接过,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可嚼着嚼着,有股麦香。
“马叔,”他边吃边问,“咱们练这个……真有用么?”
“废话。”马老疤也拿起一块饼啃着,“在江北,你可以不会骑马,但不能不会水。河道纵横,湖泊遍地,旱鸭子上了船就是活靶子。看见前些天楚州来的那批新兵没?上船就吐,下船就瘫,真打起来,屁用没有。”
刘山想起那些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新兵,点点头。
“都指挥使说了,十日后,咱们可能要过江。”马老疤压低声音,“到时候,水里来水里去,不会水,就是死。你小子命硬,韩老四那老东西把刀都传你了,别死得那么窝囊。”
刘山握紧手里的饼,重重点头。
“吃完了,下去,接着练。”马老疤拍拍他肩膀,“练到你能在水里闭气一炷香,能游个来回不喘,就算出师。”
刘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起身,走到船边,看着下面青灰色的河水。
冷,还是冷。
可心里那点怕,好像淡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下。
水花四溅。
未时 采石矶 皇甫晖大帐
皇甫晖坐在案后,看着手里那封信,脸色阴沉。
信是陈觉派人送来的,措辞很客气,说是冯相有密令,需他亲自护送徐学士往仪征一行,事关重大,务必谨慎。
屁的密令。
冯延巳那个老狐狸,这时候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刀尖上撞?这分明是陈觉自己的主意,想拉他下水。
“将军,”副将站在下面,低声道,“陈枢密这……摆明了是要对赵匡胤下手。咱们去,就是同谋。不去,就是抗命。横竖都是难。”
皇甫晖没说话,只是把信慢慢撕碎,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屑遇火即燃,化作一缕青烟。
“咱们带多少人?”他忽然问。
副将一愣:“陈枢密说,为免打草惊蛇,不宜多带。亲卫百人即可。”
“百人……”皇甫晖冷笑,“百人够干什么?给赵匡胤塞牙缝?”
“那将军的意思是……”
“点三百人。”皇甫晖说,“要最好的马,最硬的弓。另外,让咱们在抚州的老兵,悄悄收拾行装。一旦事有不谐,立刻拔营,回抚州。”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是准备……”
“陈觉想玩火,让他自己玩去。”皇甫晖站起身,走到帐边,看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咱们沙陀人,在这江南寄人篱下十几年了,不容易。没必要为了他陈觉的野心,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搭上。”
“可万一陈枢密怪罪……”
“怪罪?”皇甫晖回头看他,眼神很冷,“等他先过了赵匡胤那一关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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