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门一开,那股味道就冲出来了。
不是霉味,是米香,是麦子香,是豆子香。浓得化不开,稠得像粥,扑面而来,砸得人一个踉跄。
张横站在门口,愣了三息。
然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仓很大,比扬州城里最大的那个还要大一圈。一丈高的麻袋,垒得像小山,一排一排,从门口一直堆到最里面的墙根。数不清有多少,反正眼睛看过去,满的,全是粮。
“清点。”他哑着嗓子说。
身后跟着的老兵们,眼睛也直了。一个个咽着唾沫,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才敢去摸那些麻袋。
“一,二,三……”
数数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带着颤。
刘山也跟来了。他左肩的伤还疼,可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只要不使劲,别沾水,慢慢能长好。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就看着。
看着那些粮,看着那些麻袋,看着老兵们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够吃多久?”他听见张横问旁边一个老兵——是那个在船上擦箭的疤脸,姓马,都叫他马老疤。
马老疤没立刻回答,走过去,用刀尖捅破一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他抓了一把,放鼻子底下闻,又扔几粒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新米。”他说,吐掉渣子,“晾得也干,能放。这一仓,少说五万石。够咱们现在这些人,”他顿了顿,算了算,“吃一年。”
一年。
刘山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凉气。
“还有呢。”张横指着里面,“那边,好像是豆子。那边,像是麦子。后面还有几间仓,没看。”
马老疤眼睛里冒光:“都指挥使这回……掏着金窝了。”
“不是金窝,是命窝。”张横说,转身往外走,“封仓。派五十人守着,没都指挥使手令,一粒米不准动。敢靠近者,射杀。”
命令传下去,粮仓大门重新关上,落了重锁。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麻袋山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像金子。
未时 仪征知府衙门后堂
赵匡胤看着桌上一堆文书。
是仪征知府留下的——税册,丁册,仓禀账,还有一堆往来公文。纸很旧,边角卷着,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秋税收支。
数字很大,进出很杂,他看得有点头疼。不是看不懂,是烦。打仗他行,杀人他行,可看这些弯弯绕绕的数字,看这些“某月某日支粮若干石犒军”、“某月某日征丁若干修城”的琐碎记录,他只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可不得不看。
拿下城容易,管城难。四百多人要吃饭,俘虏要看着,百姓要安抚,南唐还会不会派兵来,什么时候来,来多少——都得从这些文书里找蛛丝马迹。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旁边的茶碗。茶是凉的,入口涩得很,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都指挥使。”张横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清点完了。粮仓五座,存粮总计……十八万石。豆、麦、米都有,大多是今年新收的,没霉没坏。还有盐三百袋,干肉两千斤,腌菜五大缸。”
赵匡胤手顿了一下。
十八万石。
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刘仁瞻在扬州囤了重兵,粮草大半从仪征转运。”张横继续说,语气兴奋,“这地方是枢纽,南唐在江北的粮仓,一半在这儿。咱们这回,真是掏了心窝子。”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俘虏呢?”他问。
“城里抓的,加上码头上没跑掉的,一共二百四十七人。大多是民夫、衙役,真正的兵不多,就几十个。”张横说,“按您的吩咐,分开看押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百姓那边,有点动静。”张横压低声音,“咱们开仓放粮的告示贴出去后,领粮的人不多。许多人围在衙门口看,眼神……不太对。”
“怕咱们?”
“不只是怕。”张横摇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南唐打回来?等变天?
赵匡胤眯起眼。
乱世里的百姓,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你强,他跪着。你弱,他咬你。现在仪征刚下,人心不稳,有点风吹草动,就可能炸锅。
“加派巡逻。”他说,“尤其是夜里,街面上不能断人。发现有聚众议论、传播谣言的,抓。情节重的,杀。”
“是。”张横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都指挥使,咱们……真在这儿长待?”
赵匡胤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咱们人太少了。”张横实话实说,“仪征比扬州小,可也是座城。四面城墙,要守。粮仓要看,俘虏要看,百姓要盯。咱们就四百多人,撒开了,一个垛口分不到两个人。万一南唐派兵来,不用多,三五千,咱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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