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外
槐树巷很黑。
没灯,没火,只有头顶一弯冷月,把巷子两边高矮不一的屋檐切成明暗交错的剪影。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带着霉味、潮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很多东西在暗中慢慢腐烂的味道。
张横带着五十人,蹲在巷口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人是他从还能动的老兵里挑的,个个带伤,但眼睛亮,手里刀握得稳。陈贵被他按在墙角,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大气不敢出。
“是第三家?”张横压低声音问,眼睛盯着巷子深处。
“是、是第三家……”陈贵哆嗦着,“门是黑的,旧木头,门楣上有道裂缝,像被雷劈过。门口……有棵槐树,死了,枝杈光秃秃的,像鬼手。”
张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月光下,隐约能看见第三户的门廓。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门前确实有棵树,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枝干虬结,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韩老四。”张横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韩老四猫着腰凑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他身后跟着刘山,还有另外三个老兵。
“你带十个人,绕到后面,堵后门。”张横说,“记住,别弄出大动静。要是有人从后门跑,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住就宰了,一个别放跑。”
“明白。”韩老四点头,点了十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
“麻子。”张横又看向麻子脸老兵。
“在。”
“你带十个人,上房。”张横指了指两边的屋顶,“盯着院里,有动静就发信号。但没我命令,不准动手。”
“是。”
麻子脸也带人去了,像狸猫一样,借着墙头的凸起和窗沿,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伏在瓦垄后面,没了声息。
张横看了看剩下的人,加上他自己和陈贵,还有二十八个。
“剩下的,跟我走前门。”他说,慢慢抽出刀,“记住了,都指挥使要活的,尤其是领头的。但要是他们玩命,也别客气。”
众人点头,刀慢慢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张横揪起陈贵:“你,走前面。”
陈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张、张将军,小人……”
“走。”张横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可陈贵觉得像被一头牛撞了,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二十几个人,像一群沉默的鬼,贴着墙根,慢慢向那扇黑门靠近。
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
只有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刘山跟在队伍中间,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他白天的厮杀不是梦。他看着前面陈贵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黑门,忽然想起韩老四的话。
“有些仗,不是为赢才打的。是为了不能输。”
现在,又是不能输的仗。
输了,赵匡胤会死。
然后呢?然后这座刚流了太多血的城市,会再次易主。那些白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刘山握紧了刀。
同一刻 槐树巷第三户 地窖
地窖不大,顶多容得下三五十人挤着。空气混浊,弥漫着土腥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药草又像是铁锈的怪味。
没灯。
只有墙角点着一小截蜡烛,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挤在地窖里的人影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扭曲着,晃动着。
一共四十七个人。
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没披甲,但怀里鼓鼓囊囊的,藏着短刀、匕首、还有种叫“手弩”的小玩意儿——弩身只有巴掌大,一次能发三支短箭,箭镞是黑的,喂了毒。
这些人很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动,甚至呼吸都压得很低。他们就那么或坐或蹲,在黑暗里,像一窖等待发芽的土豆。
只有一个人站着。
站在地窖通往上面的木梯旁,背靠着土墙,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年纪不小了,大概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两半,看人的时候,那疤就跟着扭,像条蜈蚣在爬。
他叫冯七。
没什么大名,就叫冯七。是刘仁瞻从亲兵里挑出来的,跟了刘仁瞻十五年,从一个小卒混到亲兵队正。刘仁瞻死前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给他——带着这四十七个死士,藏在城里,等赵匡胤松懈时,要他的命。
“七哥。”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地窖角落里响起,很轻,“咱们……还要等多久?”
冯七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很亮,像狼。
“等外面没动静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沙纸磨过木头,“等赵匡胤觉得赢了,放松了,睡下了。咱们就出去,送他上路。”
“可……”那年轻的声音有些迟疑,“将军他……是不是已经……”
“死了。”冯七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将军肯定死了。不然,不会到现在还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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