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 十一月廿五 晨 扬州城
天刚蒙蒙亮,雾气从运河上升起来,漫过城墙垛口,把整座城泡在一片湿冷的灰白里。
赵匡胤站在西城门的箭楼上,手搭在冰凉的青砖上,看着城外。
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但能听见声音——那种沉甸甸的、像闷雷一样从地底下滚过来的声音。是脚步声,成千上万人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车轴的吱呀、马蹄的嘚嘚、金属碰撞的叮当。
来了。
他身后,张横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箭楼上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四个值守的老兵。城墙上看不到旌旗,也看不到人影——至少从城外看,是这样的。
“都布置好了?”赵匡胤没回头,问。
“按您吩咐,东、南、北三门,各留了三十人,在城头上走动,隔半柱香敲一次梆子。”张横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雾里的什么东西,“西城这边,留了五十人。剩下的……都按计划在城里各巷埋伏了。”
“新兵呢?”
“刘山、李五那六十个,分在四门,跟着老兵。都交代过了,敌不上城墙,绝不准露头。”
赵匡胤点点头。
八百老兵,六十新兵。西城门外,是两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说书故事。诸葛亮摆空城计,城楼上焚香弹琴,吓退司马懿十五万大军。那时觉得真是神了,现在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那故事里没说的东西——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算。算每一步,算每一种可能,算刘仁瞻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刘仁瞻这个人,”赵匡胤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横说,“用兵最重‘稳’字。林仁肇在楚州外海败了,是因为他贪功冒进,想一口吞掉咱们。刘仁瞻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盯着雾的深处:“他两万人来,必是先扎营,立寨,挖壕沟,摆开阵势。然后派探子,摸清楚城里到底有多少兵,粮草够吃几天,士气如何。等把这些都摸清楚了,他才会动手。”
“那咱们……”张横迟疑。
“咱们就让他摸。”赵匡胤说,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让他摸到他想摸到的。”
雾那头,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最前面是骑兵,大概三五百骑,散得很开,小心翼翼地往前探。马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气,连成一片。
骑兵在离城墙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是中军。
旌旗从雾里露出来,先是几面,然后是十几面,几十面。旗色很杂,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灰白的雾里显得格外扎眼。旗下面是人,一排一排,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人越来越多。
从箭楼上看下去,西门外那片原本空旷的野地,正在被黑色的人潮一点一点填满。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泅开,泅成无边无际的一片。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
只有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声音。脚步,车轮,马蹄,金属。
两万人。
赵匡胤眯起眼,数着那些旌旗的制式。牙旗、门旗、认旗……主将的大纛还没出现,但中军阵型已经能看出大概了——前军是刀盾,中军是长枪,两翼是弓箭手,再往后应该是辎重。
很标准的行军阵。
而且,停得很稳。
在离城墙一里半的地方,整个大军像一头巨兽,缓缓蹲伏下来。前军变阵,刀盾手上前,竖起大盾。长枪手在后,枪杆如林。弓箭手在两翼展开,箭囊拍在腰侧,发出整齐的唰的一声。
然后,才看见那杆大纛。
从阵后缓缓移上前,旗面是深青色,绣着金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旗下一匹黑马,马上一人,金甲红袍,隔着雾,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一样,刺破雾气,钉在城墙上。
刘仁瞻。
赵匡胤的手,从青砖上收了回来,背到身后。
握成了拳。
同一刻 城外 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勒住马,抬头看城墙。
雾正在慢慢散,但城头上还是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垛口,看见箭楼,看见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旌旗——旗不多,稀稀拉拉的,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没有兵。
至少,他目力所及之处,城垛后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那几个在箭楼上值守的,像几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副将打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探子昨夜回报,说城里灯火稀疏,人声也少。今早雾起前,咱们的斥候摸到护城河边看过,城头……确实没什么人。”
刘仁瞻没说话。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城墙,从西到东,慢慢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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