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卯时,登州城。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面上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北风刮了一夜,终于停了,但冷得更狠了,是那种干冷,吸一口气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赵匡胤站在守将府门口,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不是甲胄。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绷带,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但一动就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伤口里钻。
他没管。
张横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的炊饼。
“将军,吃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
炊饼是刚蒸的,软和,热乎,麦香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眼睛看着街上的动静。
街上开始有人了。
挑担子的菜贩,缩着脖子从巷子里钻出来。开铺子的卸下门板,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过去,豆腐在车上颤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但赵匡胤知道,不一样了。
那些没了儿子的人家,此刻正坐在冷透的炕头上,攥着一块玉佩、一个烟袋锅、一双鞋垫,发呆。
那些没了男人的媳妇,此刻正抱着孩子,睁着眼到天亮。
那些没了爹的孩子,此刻正睡着,还不知道以后再也见不着爹了。
他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张横。”
“在。”
“今天去哪几家?”
张横翻开手里的小册子。
“城东三家,城西两家,城南四家,城北一家。”他顿了顿,“都是没来领抚恤的。”
赵匡胤点点头。
“走吧。”
辰时,城东一间茅草屋。
屋子很破,墙上的泥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土坯。窗户纸破了两个洞,用草堵着,风一吹,草就簌簌响。
赵匡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歪腿的桌子,一口破锅,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匡胤走过去。
是个老人。
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嘴唇发青。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儿,但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
赵匡胤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老人家。”他轻声喊。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好一会儿才找到焦距。他看着赵匡胤,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你是……”
“我是赵匡胤。”他说,“登州水师的。”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瘆人,像死灰里蹦出的火星子。
“赵……赵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俺儿……俺儿呢?”赵匡胤没有说话。老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死了?”他问。
赵匡胤点点头。
老人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躺在那儿,流着泪。赵匡胤站起身。
“张横。”
“在。”
“请大夫来。”他说,“最好的大夫。”张横愣住了。
“将军,这……”
“快去。”
张横转身跑了。
赵匡胤蹲下,看着这个老人。
他不知道这老人叫什么。不知道他儿子叫什么。不知道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这老人快死了。
因为儿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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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茅草屋里。
大夫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背着个药箱。他给老人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叹了口气。
“将军,”他压低声音,“这老人家……不行了。”
赵匡胤看着他。
“救不了?”
大夫摇摇头。
“熬干了。”他说,“不是病,是……是心里那口气没了。人活着,全靠一口气。这口气没了,神仙也救不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蹲下。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那屋顶上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老人家。”他轻声喊。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过来。
“你儿子,”赵匡胤说,“叫什么?”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狗子。”他说,“俺儿叫狗子。”
赵匡胤想了想。
狗子。
那个在城墙上被乱箭射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出头,黑黑瘦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七箭,像个刺猬。
“他是个好兵。”赵匡胤说。
老人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好兵……”他喃喃着,“好兵有啥用……俺要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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