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二日。
辰时,扬州城外。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了,河面上的雾气散尽。九艘船静静地泊在运河上,船帆落下,只有几面旗帜在晨风中飘动,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
岸边的芦苇丛里,新搭起一排棚子,伤员躺在里面。医工老陈带着几个徒弟穿梭其间,换药、喂水、包扎,脚底下踩得泥地吧唧吧唧响。
赵匡胤蹲在河岸上,手里捏着半个炊饼。
炊饼是昨天剩的,硬得像石头,得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他嚼得很慢,眼睛盯着那座城,一眨不眨。
周成站在他旁边,也在吃炊饼。新来的这五百人,伙食跟老弟兄一样——干饼、咸鱼、凉水。没人抱怨,但嚼饼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
“将军,”周成咽下嘴里的饼,拿袖子抹了抹嘴,“今早我转了一圈。咱们的船摆得太散了,万一城里冲出来,来不及集结。”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嚼饼。
周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干脆蹲下,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
“九艘船,分成三队。每队三艘,呈品字形。一队在北,盯着水门;一队在南,守着河道;一队居中,随时支援。这样不管他们从哪边冲,都能顶住。”
他画得认真,树枝划在湿泥上,吱吱嘎嘎的,像老鼠叫。
赵匡胤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嚼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从现在起,船队归你管。”
周成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将军,我……”
“你打过仗,懂水战。”赵匡胤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王贵死了,刘大海死了,张横要管陆路。这边没人,你来。”
周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几滚,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
赵匡胤转身,朝伤员棚走去。
身后,周成还蹲在那里,盯着地上那几道线,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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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伤员棚。
棚子里躺着八十多个伤员。轻伤的靠外边,重伤的靠里边,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杀猪,有的像蚊子哼哼。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眼睛发涩。
老陈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卒换药。那士卒左腿被箭射穿,整条腿肿得发亮,像灌满了水的猪尿泡。伤口流着脓,黄乎乎的,一股恶臭。老陈用小刀刮掉烂肉,那士卒咬着一块木头,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硬是没喊出声。
赵匡胤蹲下,看着他。
那士卒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认出了赵匡胤,松开嘴里的木头,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将军……”
“别说话。”赵匡胤说。
老陈手脚麻利地换好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那士卒的脸色白得像纸,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但眼睛还亮着,亮得瘆人。
“能活么?”赵匡胤问老陈。
老陈抹了把额头的汗,手上沾着脓血,抹得脸上黄一道红一道的。
“看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熬过这三天,就能活。熬不过,阎王爷那边等着呢。”
赵匡胤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里面。
里面躺着几个重伤的,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烂肉,像腐土,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
一个年轻士卒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风箱漏了气。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棚顶,嘴唇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赵匡胤蹲下,凑近听。
“……娘……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那士卒的手。
那士卒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像鸡爪子。他感觉到有人握他的手,眼睛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向赵匡胤。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将……将军……”
“在。”赵匡胤说。
那士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赵匡胤,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像一根绳子断了。
赵匡胤握着那只手,很久。
久到老陈走过来,轻轻说:“将军,他走了。”
赵匡胤点点头,放下那只手,站起身。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股凉意,像攥过一块冰。
他走出棚子。
外面,太阳正高。
晒得人眼睛疼。
午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探报。
周军的船队重新布阵了。九艘船分成三队,品字形摆开,比以前严整多了。
他把探报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刺眼。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干瘪,在枝头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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