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繁华似锦，底下暗流汹涌。每一艘船、每一袋粮、每一文税钱，都可能连着看不见的网。而他要找的那本暗账，就是这张网的经络图。
“张员外郎？”
身后有人唤他。
张齐贤回头，见是户部的一个书办，姓刘，曾在河南府案时打过交道。
“刘书办，巧。”
“可不是巧，我正要去刑部送文书。”刘书办凑近些，压低声音，“张员外郎还在查河南府的后续？”
“例行归档罢了。”张齐贤含糊道。
“那就好，那就好。”刘书办搓着手，神色有些不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河南府那些被罚没的田产，如今由户部代管，等着发卖。”刘书办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但这几日，有人托关系来问价，出的价比市价低三成。我上司的意思……是想尽快脱手，充实国库。”
张齐贤眼神微冷：“托关系的是谁？”
“这……下官不敢说。”刘书办额上见汗，“只听说，是朝中某位大人的族亲。”
“哪位大人？”
刘书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抬手，食指朝上方指了指。
不是天，是比天低一点的位置。
张齐贤心里明了。户部侍郎李昉，正三品，分管田亩户籍。若他族亲想低价吃进罚没田产，只需在发卖时做些手脚——比如缩短公示期、限制竞买资格、或是估价时故意压低。
“此事王枢密可知？”
“应该……不知。”刘书办擦擦汗，“张员外郎，下官多嘴了，您就当没听过。”
他说完匆匆一揖，快步走了。
张齐贤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漕船的汗味。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累，是心累。河南府案刚结，尸骨未寒，就有人急着分食血肉。而这些人，很可能与“王三”那条线连着，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张网上的结点。
他继续往前走。
快到刑部衙门时，街角有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主是个老翁，正捏着一个骑马将军的泥像，红袍金甲，颇为神气。几个孩童围着看，叽叽喳喳。
张齐贤驻足片刻。
他想起老家也有这样的泥人摊，小时候常蹲在摊前一看半天。那时觉得，将军就该是这样，威风凛凛，无所不能。如今自己穿着青袍，掌着刑案，才知这世上的事，多半不是红袍金甲能解决的。
更多的，是在灰暗巷弄里，一点一点抠证据，一夜一夜蹲守，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账。
“老爷，买个泥人吧？”老翁抬头笑，露出稀疏的牙。
张齐贤摸出五文钱，递过去：“不必找了。”
他转身走进刑部衙门。
门房老吏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忙起身行礼。张齐贤摆摆手，穿过前院，走向自己的值房。廊下有几个书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见了他都侧身避让。
值房里堆满了卷宗，桌上还摊着河南府案的结案文书，等着用印归档。
张齐贤坐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边缘已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经办的要案——某年某月，某地豪强霸田，证人暴毙；某年某月，某官贪墨，账册离奇失火……
每一桩，背后都有影子。
他提笔，在新的一页写下：“显德二年八月十一，开封城西，赵记绸缎、李记药铺、四海货栈。疑涉‘王三’暗账网。另，户部拟低价发卖河南府罚没田产，李侍郎族亲有意。”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王枢密令：八月十五前，必有交代。”
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浑厚悠长，在开封城上空回荡。张齐贤合上本子，锁回抽屉。然后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官帽，端端正正戴好。
镜子里的人，眼眶微陷，胡茬泛青。
但他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王佑已等在那边，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灶灰洗净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衙门，拐进西边那条巷子。
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巷子深处，有什么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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