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州城墙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
柴荣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城池。城墙很高,夯土包砖,在雪后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有旌旗,周字大旗在风中耷拉着,有些地方破了口子。城墙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垛口坍塌,用木栅临时修补。
城下,是契丹军的营地。
密密麻麻的帐篷沿着护城河外围铺开,足有两三里长。篝火点点,人影绰绰,隐约能听到马嘶和嘈杂的人声。营地里竖着高高的望楼,上面有哨兵来回走动。
“官家,契丹军还没发现咱们。”斥候队长爬回来报告,脸上带着雪泥,“他们注意力都在城上。北面营寨比较稀疏,可以绕过去。”
柴荣点点头,转向身边的将领:“慕容将军到了吗?”
“到了,在东北五里处隐蔽。”传令兵回答,“将军说,随时可以出击。”
柴荣再次观察战场。契丹营地的布置很规整,分为东西两座大营,中间隔着一条冻硬的车道。西营靠近城墙,应该是攻城部队;东营靠后,帐篷更大,应该是中军和骑兵驻地。
“韩通还在守吗?”他问。
“在守。”一个从镇州方向过来的向导肯定地说,“昨天契丹军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但城里箭矢快没了,守军伤亡不小。韩将军派人从西门缒下,想烧契丹的攻城器械,没成功,折了三十多个好手。”
柴荣沉默片刻,问道:“城里粮草还能撑多久?”
向导犹豫了一下:“小人……小人出来时听说,百姓已经开始吃糠了。守军一天两顿稀粥,马杀了大半。”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镇州被困二十多天,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给慕容将军,”柴荣下定决心,“子时动手。他攻东营,朕攻西营。以火为号,见西营火起,立刻出击。”
“官家,不等赵将军那边消息吗?”一个年轻将领问。赵匡胤在南路,至今没有新的军报。
“等不及了。”柴荣看着城墙,“再等,镇州就破了。”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向预定位置移动。柴荣带着主力悄悄绕到西面,在一片枯树林后隐蔽。林子离契丹西营不到两里,能清楚看到营门前的篝火和巡哨的士兵。
天完全黑了。雪又下起来,不大,细碎的雪沫子在空中飘。柴荣让士兵们吃干粮休息,养精蓄锐。他自己靠着一棵树坐下,啃着冻硬的饼子。
张德钧悄悄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官家,喝口酒暖暖身子。”
柴荣接过,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但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他把酒囊递回去:“给受伤的弟兄们分分,一人一口。”
“这……”张德钧为难,“不多,只够官家……”
“朕说分就分。”
张德钧不敢再说,抱着酒囊去了。柴荣听见远处传来低低的道谢声,还有士兵推让的声音:“你先喝,你伤重。”“俺没事,你喝。”
这些兵,跟了他几个月,从开封走到这儿。有些人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只是脸熟。今夜之后,不知道多少人能活着回去。
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开封那边,王溥的密报让他不安。郑仁诲被毒杀,冯继业暴毙,南唐接应周平——阴谋网络在收缩,在清理痕迹。“血画现,天子危”的流言开始在宫中传播,这是有人在造势,在为可能的政变铺路。
如果他死在这儿,死在镇州城下,那些人就会跳出来,拥立新君,把一切罪责推给他这个“穷兵黩武”的皇帝。然后,改革会中止,新律会废止,一切回到老路。
不能死。他握紧剑柄。至少现在不能。
亥时末,队伍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检查兵器,给马蹄包布,盔甲系带勒紧。柴荣穿上明光铠,这甲在雪夜里反着微弱的寒光。他试了试左臂,伤口还疼,但勉强能活动。
“官家,”一个都头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想问……问今夜怎么打。”
柴荣看向他,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疤。
“你想怎么打?”他反问。
都头愣了一下,舔舔干裂的嘴唇:“俺……俺们听官家的。但说实话,契丹营寨扎得牢,强攻伤亡小不了。俺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
柴荣点点头,示意他靠近。两人蹲在树下,柴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起来:“你看,契丹西营分三块:前营是步兵,中营是辎重,后营是马厩。咱们不攻前营,直接冲中营和后营。”
他点了点中营位置:“这里放着攻城器械,还有粮草。烧了它,契丹军就没法攻城,也没吃的。”又点点后营:“这里马多,惊了马,营地就乱了。”
都头眼睛亮起来:“然后趁乱杀前营?”
“对。”柴荣用树枝划了条线,“但记住,别恋战。烧完就走,把契丹军往东营赶。慕容将军在东面等着,两面夹击。”
“明白了。”都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活儿俺们熟。当年跟郭……跟先帝打高平,也是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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