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纹的故事像一块沉重的玄武岩,沉入了家族每个成员的意识深处。那些关于黑暗岁月、疯狂船只和无形杀戮的记忆,虽未亲身经历,却经由祖母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沉痛的叙述,变得具体而森冷。家族的日常巡游中,多了一份以前不曾有过的、对历史回响的沉默警觉。连最活泼的闪闪,在游经某些老一辈豚示意“曾发生不好事情”的旧航道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水底沉睡的哀伤。
呦呦的变化最为明显。那道螺旋桨疤痕带来的双重记忆冲击`长纹的苦难与山君前世的惨痛`并未让它消沉,反而像烈火淬炼过的钢铁,将它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冷静。它不再是那个仅仅出于好奇或顽皮去观察两脚兽的幼豚,也不再是仅凭一腔愤怒就去冒险干扰电鱼船的少年。它开始用一种更系统、更长远、也更具策略性的目光,审视着这片水域和岸边的一切。
它的“长江认知地图”上,除了地形、食物源、友好观察点、危险标记、垃圾密集区、“鬼祟马达”出没带,如今又多了一个抽象的图层:潜在威胁评估。这个评估基于日夜不间断的观察、声呐收集的细微信息、水流气味的变化,以及对岸边那些人类造物运作规律的揣摩。
“长管子工厂”就是这样进入它评估列表的。
那是一片位于家族主要活动水域下游约五六公里处的江岸。与双月滩那种平缓亲水的岸线不同,那里地势稍高,岸边砌着整齐但冰冷的水泥护坡。护坡后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建筑,高耸的烟囱(虽然很少冒烟),以及一些复杂的管道和储罐。最显眼的,是从厂区延伸出来、直接探入江中的一根粗大的、暗绿色铸铁排水管。管子出口高出水面一小截,平日大多时候是干涸的,只有在下大雨或某些特定时段,才会排出一些看起来“正常”的、无明显异样的废水。
家族通常不会特意靠近那片区域。水流经过那里时,总会带上一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非自然”气味`不是鱼腥,不是水草腐殖质,也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味,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化学的、仿佛金属与某种甜腻物质混合后又发酵了的异味。浪涛很早以前就标记过那里:“铁`壳`兽`巢`气`味`异`勿`久`留。”
呦呦以前也只是远远避开。但自从长纹讲述往事,尤其是亲身经历了“鬼祟马达”事件后,它对任何“异常”都变得异常敏感。它开始有意识地、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定期巡游到那片水域的外围进行观察。
白天,工厂看起来死气沉沉,排水管寂静无声。但呦呦的声呐能捕捉到厂区内隐约的机器振动和管道中液体流动的微弱回响。真正引起它高度警惕的,是几次深夜的“意外”发现。
那是在月亮被云层遮掩、星光稀疏的夜晚。呦呦有时会独自进行安静的“夜巡”`这不是游戏,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对家园边界和状态的本能核查。有一次,当它游经“长管子工厂”下游约一公里处时,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股比白日强烈数倍的异味。
它立刻警惕地停下,声呐聚焦于上游。夜色下的江水一片漆黑,但声呐图像显示,从排水管方向,正有一股温度略高、密度似乎也略有不同的浊流,如同一条隐形的、缓慢扩散的污浊舌头,顺着水流方向蔓延而下。这股浊流的气味极其难闻,混合着刺鼻的酸涩、甜腻的化工品气息,还有一种令人反胃的、类似腐败的金属锈味。
更让呦呦心头一紧的是,声呐扫描显示,在这股浊流经过的水域,原本夜间活跃的小型水生生物`那些桡足类、枝角类以及一些夜行性小鱼`出现了明显的回避或活力下降。一些来不及避开的小型浮游生物的光点,在声呐图像中快速黯淡、消失。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呦呦没有贸然靠近排水口。它记住了时间、气味特征、浊流扩散的大致范围和方向,然后迅速离开,回到家族安全水域。它将这个发现藏在心里,没有立刻声张,决定继续观察。
连续三个夜晚,它都在相似的时间段(通常在后半夜,人类活动最稀少的时候),“偶遇”了这股异常的夜间排放。排放时间不长,大约半小时到一小时,但每次都能造成下游一片水域短暂的“死寂”和持续的异味污染。白天则一切如常,仿佛夜晚的污浊只是幻觉。
这绝不是正常的排水。这是一种隐蔽的、刻意的、在夜色掩护下的违规行为。呦兹得出了结论。它想起了长纹说的“让水沸腾的毒药”,虽然形式不同,但这种偷偷排放有毒物质的行为,其本质同样是向江水注入“毒药”,缓慢而持续地毒害着这片水域的一切生命。
愤怒再次升腾,但这一次,愤怒被更冷静的思考所包裹。直接对抗?像干扰“鬼祟马达”那样?不,目标不同。那是一根固定的、无声的管子,它的高频声呐对钢铁和混凝土无效。去撞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且无法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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